我点了点头,暗自祈祷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要太感激涕零,也不要显得太窘迫难堪。
那种既想接受对方好意、又不愿在气势上低人一头的感觉,让我的喉咙微微发紧。
“那么,你家里真正扛起经济大旗的到底是谁呀,嗯?”唐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我妻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的亲密。
凯莉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把注意力从他们的对话中抽离开来,只是静静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互动。
空气中飘浮着某种我一时说不太清楚的东西,某种奇特的能量在暗暗流动。
唐的目光不住地往我妻子身上落去,笑容不住地朝我妻子脸上绽放,手也不住地往我妻子身上搭。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友善或是礼貌的范围。
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我的胃每看到一次这样的场景,就绞紧了那么几分,硬邦邦地拧成一个结。
凯莉似乎浑然不觉。
她冲他微笑,冲他点头,回应他说的每一句话,并没有把肩膀上那只手拨开。
她似乎对他的过分热情——以及对我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全都视若无睹。
那么,眼下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我要不要由着他继续把他那双巨大的手掌往我妻子的胳膊上、肩膀上搁?
我要不要由着他继续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眼底深处燃烧着某种炽烈光芒的眼神?
还是我该继续保持沉默?
该不该装作若无其事,低着头吃我的饭,好像什么不对劲的事都没有发生?
也许——是我解读过多了。
也许这里面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人自己都说了,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说不定他平时很少出来社交,说不定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待别人妻子的方式,已经有些过于冒昧、过于不合分寸了。
我看着唐·麦克莱恩有说有笑地把手搭在我妻子的肩膀上,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是我疯了。
他不过是个友善的人罢了。
一个不怎么有机会和女人交谈的、友善的人。
再说了,要是我开口说了什么话,一不小心冒犯了他……他搞不好会让我自己付这顿饭钱。
我是无论如何付不起的。
我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对话中。凯莉正在聊她读大学那几年的旧事。
“我就是单纯地热爱艺术,”她说,“那些美丽的、古典的画作,简直就是人类留下来的杰作。所以,没错,我大学主修的就是艺术。”
“结果最后却进了金融行业?”唐笑出了声。
“是啊,”凯莉也跟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坦率,“也许我当年真该选一门更实用的专业才对。但是——怎么说呢,那些真正伟大的艺术作品里头,蕴含着某种东西,是能跟我内心直接对话的。它们能在我身体深处唤起各种各样的情绪,让我想要一直看下去,看很久很久,直到我真正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受。这么说你听得懂吗?”
“当然,”唐说,声音低沉而缓慢,“看到美丽的事物时,我也常常会感到兴奋。”
凯莉伸手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就仅仅是这么一个电光石火、转瞬即逝的动作间隙里,我几乎可以确定,我捕捉到唐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直直地落在了她领口之间那道柔软的沟壑上。
我的胃底又挨了猛烈的一刺,一种近乎疯狂的刺痛感翻涌上来。
我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口中说的“美丽的事物”,和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凯莉说的是画作——是那些能让她在博物馆里流连驻足、一盯就是好几个小时的古典名画。
而唐对“艺术作品”的定义,恐怕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张开嘴,正想说句什么——但就在这时,那个女仆突然端着菜再度出现在桌边。
她把三只洁白无瑕的瓷盘依次放在我们面前,每一只盘子里,食物都被精心摆放得有如出自摄影棚里专业摄影师之手——那种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刻意经营、力求达到最完美最诱人视觉效果的摆盘方式。
“天哪,”我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喃喃道,“这也太漂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