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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第1页)

谢十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桃花眼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的不是灯管。是那把铜钥匙。他自己的那一把。"他不打算活过今天。"

"他十九年前就没打算活。"秦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把R-02的瓶子从凌薇口袋里拿出来,拔开橡皮塞。淡蓝色的试剂在瓶口边缘翻出一层银色的泡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在凌薇的额头上——然后点在她自己的额头上——然后将瓶子递给谢十九。"这种东西一旦出来了,四楼所有人都会看见。张姐在一楼,看不见——但她会感觉到。让她不要上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上来。"

谢十九把R-02涂在额头上。涂完之后闭上眼睛——凌薇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不是害怕。是适应。当眼睛对绿色光的分辨率提高三倍之后,整个走廊的颜色都不一样了——日光灯的白光里掺了一层极淡的绿色底调。所有的墙面上都有——不是光。是痕迹。

绿色的手印、脚印、拖痕。整个走廊像一个被绿色涂料泼过的犯罪现场。

凌薇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自己的手指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绿色荧光——不是R-02沾上去的。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粉末。她全身上下都沾了。她在这条走廊里走了七天,每一次蹲下来记录裂缝宽度的时候,每一次趴在老周床底下描拱门的时候——粉末就沾上去了。在她身上积了一层。她看不见。但光照之下——她整个人都在泛绿光。

"我身上这个——"

"污染。"秦蔚说。"所有人都有。在这里工作超过一个星期就会有。R-02让你看见它——也让你看见自己身上已经积了多少。陈露的001写到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她说她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的脸了——只能看见一团绿。然后她就去停尸房了。不是去工作。是去离四楼最远的地方。"

"我会变成那样吗。"

"如果你在四楼再待一个月——会。但今天先别想一个月以后的事。"

十一点四十分。挂钟停了。

不是咔嗒一声之后继续走——是完全停摆。秒针停在数字八和数字九之间,停在一个不该停的刻度上——挂钟的刻度盘上没有这个数字。数字八和数字九之间多出了一格。极细的刻痕。林文京二十年前刻上去的。上面是两个更小的字:开门*。

秒针停在那两个字正上方。

然后是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是所有的声音同时被抽走的寂静。老胡的收音机不响了。开水间的龙头不滴水了。走廊里日光灯的整流器嗡鸣声消失了。连她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走廊里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声音都吸进了裂缝。

然后窗户全黑了。不是外面的天黑了——是四楼所有的窗户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遮住了。凌薇转头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贴着一层东西。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膜。和床底下那道膜一样的材质。不只是窗户——墙壁在蔓延。裂缝从走廊西侧尽头开始——沿着踢脚线、沿着天花板边缘、沿着门框——同时往外延伸。像血管。像植物的根系。裂缝分成三股——第一股往四一五的方向爬。第二股往四一一。第三股——往上——爬进天花板。天花板的石膏板鼓起一条蜿蜒的凸痕,像什么东西在夹层里沿着裂缝的方向爬行。

温度差二十三度。凌薇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但脚踝以下的空气冷得像站在冰水里。

秦蔚站在护士站柜台后面。她把名册翻开,拿铅笔的手很稳——但铅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纸页上老周的名字——周德海——三个字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暗红。不是从笔画中心往外渗的那种慢红。是整行字同时变红。像有人把一杯血泼在了那一行上面。

"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秦蔚说。她把名册翻过来——四一一。老胡的名字——胡恩——也红了。四零三。小顾的名字——顾小琴——也红了。三个名字同时变红。三个房间同时开门。

四一一的门先开的。老胡推着轮椅走出来。收音机挂在扶手上,没开——但天线全部拉出来了,天线顶端在日光灯下闪着一种不应该属于金属的光泽。不是反射。是天线自己在发光。淡绿色的。轮椅的方向不是走廊西侧——是护士站。

然后四零三的门开了。小顾站在门口。手里的玻璃瓶——那个她天天擦、天天调整角度的玻璃瓶——不是透明的了。瓶子里装满了灰白色的液体,里面浸着的绿叶完全溶解了,变成了液体的一部分。液体在瓶子里缓慢旋转。方向是逆时针的。瓶口朝外——对准了护士站的方向。

然后是四一五。老周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病号服,不是旧衬衫。是一套白大褂。熨过的。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蓝黑墨水的钢笔。和秦蔚那支一模一样。他手里没有拿凿子。没有拿纸船。什么都没有拿。但他身后的门里面——四一五房间——不再是一个房间。从走廊看进去,房间里不是墙壁,不是床,不是床头柜。是一片绿。墨绿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光里面有一个轮廓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近。

不是成人的高度。矮的。头发很长。

"它找到入口了。"秦蔚说。"312那个研究员挡不住了。"

老周在走廊中间站定。他的目光越过护士站的柜台,看着凌薇、秦蔚、谢十九。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胸前口袋里的蓝黑墨水钢笔拔出来,在自己左手掌心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圆,圆的里面一个点,点外面三道放射线。和走廊西侧裂缝翻开的墙皮形状一模一样。

画完之后他把手掌贴在走廊墙壁上。墙面在他手掌下面凹陷进去——不是被打穿的。是墙皮主动让开了。墙壁里面——灰浆、砖头、水泥——一层一层往两边让。他的手掌印进了墙体。然后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船——不是湿的。是干的。干透了。纸船在他手里自己立起来,船头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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