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后半夜风转了小半个时辰,雪就稀了,到天亮只剩屋顶上压的一指厚白茬。太行山的雪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雪落下来是软的,铺在瓦上像棉。太行山的雪被崖壁夹著,硌在石头上,冻成硬壳。
李云龙站在窝棚外头搓手。雪光晃眼,他眯著眼睛看崖顶。
“这他娘的,雪一化,路更难走了。”他自言自语。
张大彪在旁边擦枪。枪管上凝了一层薄霜,擦布推过去嘎吱响。
“团长,旅部的人会不会被雪堵在半路了?”
“堵不住。旅部那几匹马,拉车的骡子,哪个不是在山里跑大的。”李云龙顿了顿,“但脚程肯定慢了。原估摸著今儿上午到,这雪一下,怕得过了晌午。”
他把手揣进袖筒里,往偏棚方向看了看。
偏棚门口,赵卫国已经起来了。缠著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端著一个粗碗。碗里是热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他脸上的划伤结了痂,暗红色的,衬著雪光有点刺眼。
“手怎么样了?”李云龙走过来。
“能动。”赵卫国攥了攥拳头,布条上渗出一点新血。
“能动就包紧点。”李云龙没多说什么,从腰后摸出那把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又別回去了。
枪没还给他。赵卫国没问。
过了晌午,崖顶的哨兵喊了。
“山下有人!不是鬼子!穿著咱的灰布棉袄,两个人!”
李云龙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捏著半个窝头。他嚼著嚼著停下来,把窝头搁在石头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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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彪收了枪,站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影从山脊转过最后一个弯,踩著一路雪泥走到驻地口。前头一个年纪不小了,戴一副线手套,左手的食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是攥枪的指头,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拆的那种。后头是个年轻战士,背著文件包,嘴唇冻得发白。
“新一团?”
李云龙迎上去:“新一团李云龙。等你们一上午了。”
“旅部作战参谋,罗章。”年纪大些的那个摘了手套,和李云龙握了手。他的手骨节粗,拇指关节上有一道老茧。长年握枪的人才磨得出这道茧。
“路上不好走?”
“过了鹰嘴岭以后雪埋了半截路,翻了两道梁子才绕过来。”罗参谋扫了一圈驻地,“昨晚的枪声,旅部听到了。怎么回事?”
李云龙收了笑。
“先进屋。”
窝棚里点了一个火盆。火不大,但烟呛。罗参谋搬了条长凳坐下,那个年轻战士把文件包放在桌上,自己靠在门边搓耳朵。
罗参谋没急著问话。他把手套搁在火盆边上烤,烤完左手烤右手。手套上的雪融了,滴在炭上嗤嗤响。
“李团长,先说正事。昨晚的枪声,旅部数了数。至少十声以上。有步枪有短枪,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和敌人遭遇了?”
李云龙说:“是啊,遭遇了敌人小股侦查小队,开了十几枪吧,绑了五个活口,本来想连夜送到旅部的,但是晚上下雪了走山路不安全,就先让我们关起来了”
有一个是那个娃娃打的,就一颗子弹。
罗参谋没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烤手套了,把手套搁在膝盖上。
“娃娃?”
“十二岁。”
罗参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火盆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