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油添了两次。
第一次是后半夜。赵卫国听见棚子外头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他抬头的时候,门口只剩一个油罐子和一行鞋印。鞋印很大,往窝棚方向去了。
李云龙连门都没进。
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老钟送早饭过来,看见马灯的火苗矮得剩一粒豆子,骂了一句“这帮小崽子灯都不知道添“,把油灌满了。赵卫国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半截撞针弹簧。
陈安是第一个醒的。
他裹著破褥子蹲在角落,睁眼就看见赵卫国的后脑勺。头髮上粘著油泥,肩膀一上一下。工作檯上拆开的零件还是昨晚那些,但排列变了第三支汉阳造的枪机已经装回去了一半。
陈安把褥子往赵卫国背上搭了一截。搭上去的时候看见他虎口上的布条,昨晚还是黑灰色的,现在洇出暗红了。
陈安咬了咬嘴唇。
天亮了。太阳从崖顶的缺口里挤出一道光,打在偏棚屋檐上。冰溜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
李云龙吃了早饭过来,往棚子里瞅了一眼。
七支枪。三支拆开没装回去。一支装了拉不动。一支枪栓涩了半截。一支还没动。
“修好了几支?“
“一支都没。“赵卫国端起老钟搁在旁边的粥碗。糊糊凉透了,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戳开,喝了一口。
“一支都没?“李云龙的眉毛拧起来,“昨晚上不是拆了六支吗?“
“拆了不等於修好了。第七支,那把驳壳枪,撞针缺了。得找替换件。“
“上哪找?“
“废枪堆里。或者等缴获。“
李云龙偏了偏头,朝驻地西北角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个杂物坑,平时堆些破枪废铁断刀片子。
“你自己翻去。“
杂物坑比看起来深。
冻土盖了一层,铁锹撬开以后底下是去年秋天埋的废铁。烂枪托、锈枪管、打光了弹药的弹匣、几根弯了的通条,还有一把指挥刀,刀柄掰断了,刀刃上缺了俩口子。
赵卫国蹲在坑边,把废枪一根一根往外递。石头和小满在坑外面接。
“这坑什么时候有的?“赵卫国问。
“去年秋天。打了一场伏击,缴了一批破枪,能用的挑走了,不能用的扔这儿。“李云龙站在坑边,手揣在袖筒里,“你找撞针?“
“嗯。“
“小枪的撞针短。看看有没有炸开的枪机。“李云龙指了指坑底,“那种。枪机炸开了,撞针可能还在里头。“
赵卫国翻到坑底。冻土里嵌著半截枪机,枪栓飞了,机匣裂成两半。但击针孔里的撞针还在。
断了半截。
驳壳枪的撞针比步枪短,剩下的半截磨平了能用。
“找到了。“
“就这?“李云龙看著那半截生锈的碎铁,“这也算修枪?“
“算。“赵卫国把它在袖子上擦了擦,“修枪不是非得用新零件。能打鬼子就行。“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偏棚,赵卫国把半截撞针用细銼修了端面。没有量具,煤油洗净以后对著光看。端面太平了不行,太斜了也不行,得刚好顶在底火边缘。
前世的经验在手指头上。不用量,偏差手就能感觉到。
陈安端著一碗煤油蹲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