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让助手送。这两天助手的路数被盯上了,出去太显眼。
等到天亮前那一班。沟底窑工老张每天这个时辰要去柳林镇进菸丝和粗盐,腿脚不值夜哨盘问。他把药材包托给老张,只说是一包黄芪,顺路带给镇上济生堂的伙计。
中村坐回地上,拿竹籤继续拨弄药粉。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脸一半亮一半暗,两边都看不出表情。
同一夜里,杏树坪。
罗参谋回到杏树坪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在沟口换了独立团的枣红马,比灰马壮一圈,走了四十里路也累了,进村时蹄子拖著地,蹭出一道白印。
赵卫国没睡。
坐在营部里,桌上摊著柳树沟的地图,用铅笔圈了几个点。旁边放著一碗凉透的小米粥,表面结了层皮,皮上落了只飞蛾,翅膀被粥粘住了,还在扑腾。
罗参谋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脸上全是土,嘴唇乾裂,眼圈发红。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说。“
罗参谋站在门口,没坐。把孔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二十挺机枪和磺胺粉领情,后天派人来取。查外来人员,老彭查了,手、口音、药方都没问题,商队少张路引,铁匠棚炉灰多,都能解释,加了一班夜哨。
“他自己不来?“
“不来。“罗参谋摇头,“他说独立团正调防区,他不能离开驻地。“
赵卫国没开口。把桌上的地图转了个方向,用铅笔在柳树沟后坡画了个圈,又在医务室位置画了个圈,最后在警卫所位置画了个圈。三个圈,三个漏洞。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罗参谋看著他。赵卫国的脸在灯光下很瘦,颧骨凸出来,下巴上有层青色胡茬,十四岁的脸上长了不属於十四岁的纹路。眼睛盯著地图,但眼神已经走了,在想別的。
“后天。“赵卫国把铅笔放下,“后天第三天。五日窗口,只剩两天。“
罗参谋没接话。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北边吹来,冷,地上结了霜。北边,柳树沟的方向。
“他不信。“赵卫国的声音很轻,“小股鬼子摸到柳树沟?他没放在眼里。“
罗参谋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赵卫国放下门帘,转过身。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是那种熬到极限的亮。
“私人信不够了。得让旅部发正式命令。“
罗参谋愣了一下。
“你要去找旅长?“
赵卫国走到桌前,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端起那碗凉透的小米粥,一口喝乾了。飞虫被喝进嘴里,嚼了一下,吐出来,是一片翅膀。
“牵马。“
罗参谋看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知道拦不住。这个表情他见过,柳树湾伏击前夜见过,老虎口出发前见过。在下命令。
“现在走?“罗参谋问,“旅部在南边,四十里山路,天亮前赶不到。“
“赶不到也得赶。“赵卫国把棉袄裹紧了,“孔捷等不了后天。“
他走出营部,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咔响。罗参谋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马棚,牵出两匹马。赵卫国翻身上马,动作比白天还快,左脚踩鐙,右腿一跨就上去了,腰杆挺得笔直。
罗参谋也上了马。
两匹马从杏树坪村口出去,马蹄踩在山道上嗒嗒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乾枯的灌木,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卫国骑在前面,没回头。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刮脸。他手捏著韁绳,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私人预警失败了。孔捷不信,老彭没查出来,鬼子还在柳树沟。
五日窗口,已经过去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