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是假的“
就这四个字。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看不清,晕成一片红。
赵卫国看著纸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参谋匯报老彭在医务室盘查中村时的样子,问家乡口音、问常用药方、问药材真假,问得认真,查得仔细,连黄芪的断面都捏过。
查完了说“没问题“,回去向孔捷匯报。
他是认真查的。但他没查出来。
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识破。
赵卫国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然后他伸手,把老彭的眼睛合上了,眼皮凉得像冰。
“陈安。记下。老彭,副官,阵亡。“
陈安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铅笔,在一张纸上写,铅笔头断了,他用牙咬了咬,继续写。
赵卫国站起来,走进团部窑洞,门帘没了,冷风直接灌进去。
窑洞里点著一盏油灯,油灯快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火苗只剩豆粒大,摇摇晃晃的,隨时会灭。靠墙的炕上躺著孔捷。
他的左肩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顏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黑,硬得像一块板。
右腿也缠著绷带,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淌到炕沿上,再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腹部有一道刀伤,用布条捂著,布条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一按就冒血泡。
卫生员蹲在炕边,手里拿著最后一块乾净的纱布,纱布已经不够了,只能盖住刀伤的一半,血从边缘渗出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是,脸上也溅了几滴,像长了红麻子。
孔捷的眼睛半睁著,看到赵卫国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了。
“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味。
赵卫国走到炕边,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磺胺粉竹筒,拧开蜡封,把磺胺粉倒在孔捷的腹部刀伤上。
白色的粉末撒在红色的伤口上,像雪落在火上,滋啦响了一声。
“没晚。“
卫生员看到磺胺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把粉末按住,不让它被血冲走,手在抖。
“够用吗?“卫生员问,声音发颤。
赵卫国又掏出两瓶,放在炕沿上,玻璃瓶碰在木头上,叮噹响。
“先用这些。腹部的刀口要重新缝,你能不能?“
卫生员把纱布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能缝,但没有麻药。“
“缝。“赵卫国说,“他扛得住。“
孔捷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赵卫国。“他的声音更轻了,“山本往野鸡岭去了,三十多人。独立团被打散了。“
赵卫国点头,膝盖跪得有点麻。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