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的手从炕上伸出来,抓住赵卫国的袖子。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手指拽著袖口,紧得很,像怕他走,指甲都嵌进布里面了。
“独立团。你管。“
赵卫国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是迴光返照的亮。
“你管。“孔捷又说了一遍。气息轻得像一根线,一吹就断。
赵卫国把他的手放回炕上,用被子盖好。
“先缝伤口。“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门口站著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他是独立团的副营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报数。“赵卫国说。
老周低著头,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破锣。
“能动的三百多人。重伤四十余。阵亡两百余。“
赵卫国手里铅笔顿了一下,铅芯断了。
“三个营长,两个战死,一个重伤。“
老周继续说:“七个连长,折了大半。一营长张得功,死了。二营长李守义,重伤,送旅部医院去了。三营长刘铁柱,死了。连长剩不下几个了。“
“够了。“赵卫国打断他,铅笔头扔在地上。
他看著窑洞外面。
火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弹药库方向还有几点红光在闪。烟从沟底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吹散了,带著焦糊的味道。
远处的山脊线压在天边,黑沉沉的,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独立团残部,临时归我节制。“赵卫国说,“能拿枪的,跟我追野鸡岭。重伤员和孔团长,后送旅部医院。“
老周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脸上的疤抖了抖。
窑洞里传来孔捷的声音。很轻,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听卫国的。“
老周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了,腰杆笔直。
“是。“
十五分钟后,赵卫国站在柳树沟的沟口。
身后是五十个突击营的人和二百多个独立团的能动兵。独立团的人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有的胳膊上缠著绷带,有的裤腿破了露出膝盖,有的枪托断了用布条绑著,布条被血染红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看著赵卫国,像看著一根救命的柱子。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老彭的尸体还在团部窑洞门口,有人用一块油布盖住了他,风吹得油布一角掀起来,露出他的鞋。弹药库的红光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转过头,往前走,靴子踩在硬地上,咔咔响。
“走。“
二百五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往野鸡岭方向走。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