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赵卫国说,“你定了就办。”
夜深了。
窑洞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白马岭的山坡上,把灌木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狼叫,声音尖细,被风吹散了。
赵刚没有走。他坐在桌子对面,把茶碗里的碎末喝完了,又倒了一碗。
“卫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赵卫国抬头看他。
“你十五岁。”赵刚说,“怎么就沉得住气?”
赵卫国没立刻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碎末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出来。
他盯著碗底那片没化开的茶叶末,看了两秒。
“我爹从前在兵工署干过,后来人没了。我打小就是孤儿,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里长大的。”
赵刚没说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卢沟桥那年我十二岁,蹲在北平巷子里听炮响。后来跟著二十九军的人去了宛平,上了城头,帮著守城。
再后来北平彻底丟了,身边一个叫老魏的侦察兵带著我翻了封锁沟,进了太行山。”
赵卫国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响。
“所以你问我怎么沉得住气。”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见过更难的时候,也可能是因为没空想这些。”
赵刚看著他。赵卫国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只是在说一件事。
但赵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卫国说“后来人没了”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然后手指又放平了。
“我懂了。”赵刚说。
他把茶碗放下了。
“明天见面会,我来说。”赵刚站起来,“老兵、新兵、突击营老底子,我来拧。你只管打仗。”
赵卫国頷首。
赵刚提起皮箱,走到窑洞口,站了一下。
桌上並排放著两样东西。左边是赵卫国的驳壳枪,枪柄上缠著旧布条,边角磨得起毛。
右边是赵刚的自来水笔,铜笔帽,黑漆笔桿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胶木。
赵刚转身走了。
赵卫国坐在桌前,看著那支笔和那支枪。
他拿起枪,把弹匣退出来检查。弹匣是满的。
他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搁在桌上,把灯芯剪了剪。
火苗小了一圈,窑洞里暗了一些。他盯著那支笔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往枪旁边推了推,让两个东西並得更齐一些。
窗外,白马岭的夜风吹过,把那支笔吹得滚了一下,碰到枪管,发出极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