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伸著,膝盖以下缠著厚纱布,纱布里渗著药味。子弹取了,骨头没断,但筋伤了,走路使不上劲,落了点瘸。
腹部也缠著绷带,绷带下面是一道刀伤,山本那晚留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眼睛还是亮的,像磨过的刀刃,盯著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敬礼,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了。他想喊“团长”,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的脸上有东西在动。一种堵在心里太久的东西,堵得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孔捷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周,你他妈的站那儿当门神呢?进来。”
老周的鼻子一酸。
他走进去,站在炕沿前。孔捷拍了拍炕沿。
“坐。”
老周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著一条炕沿。
孔捷没先问赵卫国,也没问独立团。他看著老周的脸,看著他额头上的疤,看了几秒钟。
“老周。柳树沟死的那些弟兄,你还记不记得?”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柳树沟那一夜,山本的特工队摸进来,枪声从团部院子里响起来。他从窑洞里衝出去,看见老彭倒在团部门口,胸口三枪背后一刀,手里还捏著纸条。
他看见孔捷被抬出来,左肩右腿腹部全是血。他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脸朝下趴著,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手里还提著枪。
他记得每一个名字。老彭,二排长刘贵,弹药手小孙,传令兵马驹子。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新兵,十七八岁,枪都没摸热乎就死了。
“记得。”老周的声音哑了。
孔捷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装在一个粗瓷碗里,碗口缺了一块。他端起来,手停在半空,没立刻喝。
“老周,你跟著我,打过多少仗了?”
老周愣了一下。
“三年。大小仗,三十来场。”
“我孔捷有没有撒过谎?”
“没有。”
“那我今天说的话,你信不信?”
老周看著那碗酒,没说话。
“柳树沟那一败,是我的责任。”孔捷把碗放在炕沿上,碗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老周抬头看他。
“赵卫国派人来预警,说山本要打我,让我离开驻地。我不信。我说小股鬼子不敢摸到柳树沟。老彭也查了外来人员,没查出问题。
我轻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