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碗往前推了推,话说得很慢。
“山本的特工队十二个人,化装成郎中、脚夫、药材商,混进来三天,摸清了我五处漏洞。”
“那一夜他们动手,我的独立团被打了个稀烂。老彭死了,一百多个弟兄死了,我孔捷差点也死在那儿。”
老周的手握紧了。
“没人夺我的团。”孔捷看著他,“是我孔捷必须认的错。”
里屋安静了。窗外起风,纸窗沙沙响。
孔捷又倒了一碗酒,没喝,端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绷带,绷带下面那道刀伤还在隱隱作疼。
“赵卫国连夜带人赶了八十里。到了柳树沟,先救了我的命,再收拢残部,再追山本,再打野鸡岭。
没有他,独立团连现在这点骨头都剩不下。”
老周低下了头。
“独立团交给赵卫国,我服。”孔捷把酒碗放在老周面前,“不是嘴上服,是心里服。他年纪小,打仗比我强。”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赵卫国在白马沟按著他的后脖领,把他死死压在地上,说“你现在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弹道里”。
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每次想冲,脖子后面就发麻。
孔捷看著他,把声音放低了。
“老周,你心疼旧团长,我知道。你跟了我三年,柳树沟那些弟兄跟了我三年。现在独立团换了个毛头小子来带,你们心里堵,觉得像被拋下了。这我不怪你。”
老周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心疼不能变成山头。”孔捷说,“你要是不服赵卫国,就是不服我孔捷。你要是给赵卫国使绊子,就是对不起柳树沟死的那些弟兄。
他们死了,不是为了让老兵在团里当山大王,是为了让独立团活著、打胜仗、替他们报仇。”
老周没说话。他的手压著膝盖,裤子被压皱成一团。
孔捷把酒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白干辣嗓子,他咳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很快,但孔捷看见了。
“老周。”孔捷的声音软了,“我不是被赶走的。我是把担子交出去。赵卫国能扛,我就让他扛。我养好身体,再上前线,照样打鬼子。但独立团,我不会再要了。”
老周终於开口了。
“团长。”
“別叫团长了。”孔捷摆手,“我现在就是个伤號,叫我老孔。”
老周叫不出来。他看著孔捷,看著他肩膀上的绷带,看著他腿上的纱布,看著他脸上塌下去的肉。
他把碗里的酒喝乾了。
“我服了。”
孔捷摇头。
“不是服我。是回去服赵卫国。服独立团的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