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打在灌木上,枝条断了飞起来,打在泥土上,土块溅到老周脸上。
老周身边两个战士被打得抬不起头。一个趴在土坑边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他把脸埋在土里,手扣著枪,指节发白。
另一个侧著身子,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碎石弹起来划破了他的耳朵,血顺著脖子流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看见满手是血,愣了半秒,然后继续开枪。
山崎中佐在沟口外面一里处听见了枪声。
他骑在马上,身边是参谋和通讯兵。枪声从黑松沟方向传来,密集,但不是大部队交火的密度。他判断了一下。
八路军在黑松沟设了埋伏,兵力不会太多,顶多一个营。
“炮兵上前。把山坡阵地砸平。”
他的参谋立刻传令。炮兵分队带著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从后队往前赶,骡马拉著炮车,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响。
老周看见了炮兵的动向。
观察哨从坡顶跑下来,蹲在他身边,喘著气说:“鬼子把炮拉上来了。”
老周的第一反应是再打一轮。前队还有百来人活著,再打三分钟,能吃掉一半。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驳壳枪的枪口对著沟底,准星套住了一个正在架机枪的日军射手。
手指收紧了半分。
再打三分钟。就三分钟。射手就在那里,扣一下扳机,一条命就没了。
他脑子里闪过白马沟那一幕。赵卫国按著他的后脖领,把他压在地上,说“你现在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弹道里”。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然后他想起赵卫国的话。
“打完三分钟撤。”
他看了看天。从开火到现在,刚好三分钟。
手指鬆开了。准星从射手身上移开。他把驳壳枪收回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一种憋著的劲儿。猎物就在眼前,但他得收手。
“撤。按计划撤。分三路退入山背沟,突击骨干留二十人掩护。”
命令传下去了。一营的兵开始往后撤,有的从坡上滑下来,有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有的扛著伤员往山背沟跑。
撤的时候有乱。
有人踩滑了,一屁股坐在冻土上,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有人喊“这边”,声音被炮声压住,只好用手比划。
有人枪带掛在灌木上扯了半天,急得直跺脚。旁边一个老兵掏出刺刀,一刀割断枪带,拽著他走。
但队没散。各排各班按预定路线走,没有人乱跑。
老周最后走。他带著二十个突击骨干留在坡上,朝沟底打了两轮,把日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才撤。
一个突击骨干被子弹打中了肩膀,身子一晃。老周一伸手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拖起来。
“跑!別停!”
他从土坑里爬出来,弯著腰往山背沟跑。跑了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第一发炮弹落在他刚才趴的那个土坑上。
泥土和碎石掀起来,飞了十几米高。碎石飞过来,一块擦过老周的右脸,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著下巴滴到领口上。
老周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他骂了一声。
“操。”
他继续跑。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原阵地上,把灌木和土坑炸成了碎片。碎石和泥土飞起来,砸在他背上、头上,落了他一身。
山崎骑马进了黑松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