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捏著一张纸。
纸上是阵亡和重伤名单,字是他连夜写的,自来水笔的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毛边。一阵风吹来,把纸张的下摆吹得哗啦作响。
赵刚指尖扣紧了纸页。他看了一眼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阵亡名单。“
赵刚翻开本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开口。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
“一营一连,张大牛。“
之前在医疗所里扣著草鞋的那个老兵,就站在一营的队列前排。听到名字的瞬间,他脖子梗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木托,指甲缝里的干泥都被挤了出来。
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很久,终於顺著沾满灰土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聚成泥水,滴在胸前的武装带上。
“一营二连,刘根生。“
“二营一连,马福来。“
二营那边,一个脑袋上包著纱布的年轻兵,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急忙低下头,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一缕血丝从乾裂的嘴角渗出来,他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三营一连,赵喜子。“
“三营二连,陈二狗。“
二十七个名字。
每念一个,院子里的气氛就往下沉一分。风停了,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在队列里起伏。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擦眼泪。所有人像一根根钉死在土里的木桩。
名单念完了。赵刚没再说话,把纸对摺两次,沉默著揣进兜里。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沟里掉落碎石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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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从一营的队列里大步走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只旧瓷碗。碗是粗瓷的,外面的青釉掉了大半,碗沿还缺了一块豁口。
碗里盛著水,水是清晨刚从白马岭涧里打上来的,清亮透底。晨光斜打在水面上,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老周走到赵卫国面前,脚后跟一碰,站定。
赵卫国静静看著他。
老周的右半边脸肿得老高,干河沟那块飞石划出的口子结了黑红的血痂。他没有躲避视线,只把眼睛压在手里的破碗上。
老周把碗举到齐胸高。
“团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我代表原孔捷部的老兵。“
院子里更安静了,连刚才粗重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这碗水,是白马岭涧里的冷水。“他停了一下,捧碗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我替柳树沟那些弟兄喝。喝下去,认现在的独立团。不认旧帐。“
碗举到嘴边,仰头。
咕咚,咕咚。
水顺著嘴角漏出来,滑过黑红的血痂,流进沾满泥灰的领口。他把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右臂猛地抬到眉梢,手指併拢,停了整整三秒。老周向赵卫国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一营的老兵看著老周,看著他倒空的破碗。
那个扣过草鞋的老兵鬆开了步枪木托,抬起右臂。
唰。
然后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二营的人抬起手臂,三营的人抬起手臂,连后勤的伙夫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跟著举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