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院子里一千多条手臂举在半空,一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压向台阶上的赵卫国。
赵卫国站在台阶上。他没摆任何团长的架子,也没准备任何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张肿胀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缓慢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老周。“
他开口了。
“独立团是孔团长带出来的。我接过来,就得拿命、拿本事撑住。“他往前跨出一步,翻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柳树沟的人,白马岭的人,名字都记著。旗在,团就在。“
院子里死寂了一秒。
“团长!“
吼声从一营那边爆出来,是那个老兵。嗓子完全嘶哑了,带著血腥气。
其他人跟著吼。
“团长!!“
声音盖过山风,远处枯叶被震下来几片。
赵卫国看著他们,等吼声慢慢弱下去。
“老周,三天禁酒。“
老周愣了一下,端著破碗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脸上包著纱布的兵咧开嘴笑了一声。
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鬆了。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有人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抹眼睛,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憋了半个月的邪火、憋闷和悲痛,就这么散在了白马岭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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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解散后,赵卫国独自回到团部窑洞。
窑洞里光线暗沉。他走到粗木桌前。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左边是刚出的反扫荡战报,盖著朱红的方正铜印。右边是赵刚写的那张阵亡名单。
他伸手扶住桌角。目光移到右边的阵亡名单上。
张大牛、刘根生、马福来、赵喜子、陈二狗,还有二十二个名字。有的他眼熟,有的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粗糙的指肚抚过纸面,停在“张大牛“三个字上。钢笔墨跡被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暗。
少一个,疼一个。
他把名单重新对摺,折成一个小方块,郑重地揣进贴著左胸口的兜里,隔著军装用力按了按。
按完之后,他没立刻鬆手。胸口那股热流还在,隔著军装都能觉出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刚才抬横樑时磨出来的血印子,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可指节握起来,力量感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
他拿起桌上一块裂开的旧木板,是窗框上掉下来的。拇指按在木纹上,轻轻一扣。
咔嚓。
木板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赵卫国看著自己拇指按出的那个浅坑,没出声。
窗外,白马岭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柱斜斜地穿过木窗格,打在桌角散落的一小撮碎木屑上。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
他把手里的半截木板轻轻放回桌上,又按了按胸口的名单。
门外的土路上,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