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在白马岭以南六十里,坐落在两道山樑之间的平地上。
赵卫国、和尚、陈安三个人天没亮就出发了。赵卫国穿了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上裹著一条看不出顏色的围巾。
和尚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绑著两捆柴。陈安走在后面,背上背著一个破布袋,里面装著几个红薯。
三个人看起来就像附近村子里来卖柴的。
城墙从晨雾里露出来的时候,赵卫国放慢了脚步。
城墙很高,灰色的砖砌得整齐,顶上每隔二十步有一个垛口。
他把独轮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蹲下来假装整理车上的柴捆,眼睛从柴捆的缝隙里往城墙上看。
“和尚,你数一下北门城楼上有几个射击孔。“
和尚站在他旁边,弯著腰假装繫鞋带。
“八个。左边四个,右边四个。“
赵卫国把数字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推著独轮车沿著城墙根往东走。路面是夯土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独轮车在上面顛得厉害。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他在量城墙的高度,用的是步幅。
他的步幅是固定的,每步二尺五,从城墙根到护城河边一共十四步。
城墙大约八米高。比他在地图上估算的矮了半米,但八米对於没有云梯的步兵来说,已经是一道够高的墙了。
护城河不宽,三米左右,河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有裂纹,看起来冻得不算厚。如果人在上面走,十有八九会踩破。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过河的时候会暴露在城墙上的射击范围里。
他继续往东走。东门比北门矮了一截,大概七米出头,但城门口架著两道拒马,拒马后面有一挺重机枪的枪管露在外面。
枪管擦得发亮,说明天天在用。
和尚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东门守得多。至少一个排。沙袋堆了两层,后面还有一门掷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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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国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他把独轮车推到东门外的一个茶摊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要了一碗热水。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穿了件破棉袍,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赵卫国喝著热水,从碗沿上面看著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日军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一次,四个人一组,带著一条狼狗。
狼狗的鼻子贴著地面嗅,走过茶摊的时候朝赵卫国的方向停了一下,被牵狗的士兵拽走了。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数字过了一遍。城墙八米,护城河三米,北门八个射击孔,东门重机枪加拒马加掷弹筒,巡逻频率半小时。
南门还没看,但他已经猜到了。
够了。回去再看南门,白天不能绕一整圈。
梔子是前一天进城的。
她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头上包著一块黑布,挎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十几个鸡蛋。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背佝了一点,脚步放慢了,看起来像一个走亲戚的农妇。
平安县城是她长大的地方。东街的豆腐坊、南巷的裁缝铺、城隍庙后面的水井,她闭著眼睛都能走到。
三年前她跟著八路军走了,这次回来,街面上的铺子换了一半,但巷子的格局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