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窑外的车轮声,响了整整一夜。
最后一辆骡车进门时,天边刚泛白。
车上没有军旗,只有油布、麻绳和一层没拍乾净的黄土。赶车的人把鞭子夹在腋下,翻身跳下来,先看了眼赵刚,又看赵卫国。
“团长,寿阳东边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赵刚没接话,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掀开油布。
钢材压在车板上,边角还沾著黑灰。铜线盘成一圈一圈,旁边是拆下来的发电机和几只铁皮箱。箱子上有日军的封条,封条已经被揭过,又用麻绳重新扎了回去。
“谁动过?”赵刚问。
赶车的老兵指了指身后的伤员:“路上有一匹骡子瘸了,拆了一箱药,给它们的腿上了药。剩下的没动。”
赵刚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药品一箱,途中使用若干,具体数量重清。
写完,他把铅笔递给旁边的通讯员。
“照这个记。別怕麻烦,也別怕难看。少一盒就是少一盒,回头谁也別拿战果帐糊弄人。”
赵卫国站在车旁,没有先看钢材,而是看那台发电机。
外壳上有弹孔,飞轮边缘缺了一块。两名工兵把它从车上卸下来时,手臂都在抖。那不是累,是怕把最后一台能用的动力机摔坏。
赵铁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上还沾著窑灰。
“发电机功率不够。”
“能带母机吗?”
“空转能带,吃上负载就得停。”
赵铁山蹲下去,拍了拍发电机外壳。
“这东西本来是给车站照明和抽水用的。拿来带母机,差一截。轴承也不行,转速上去之后会发热。”
“差多少?”
“说不准。三成,或许四成。”
“那就按三成算。”赵卫国道,“先把能做的做出来。”
赵铁山抬头:“你想先做什么?”
“主轴、轴承、量具,还有图纸上那几件我们现在做不出来的东西。”
赵卫国伸手摸了摸钢材断面。
“剩下的,自己造。”
赵铁山没立刻答应。
石窑里的人都知道,赵卫国手里有些他们不懂的东西。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把一座兵工厂从几张图纸和一堆缴获物资里搭起来,没人敢把话说满。
尤其是这台母机。
它不是一门炮,也不是一车子弹。它一旦装起来,就要吃钢、吃电、吃人,还要吃掉大量时间。做错一个尺寸,后面出来的每一根枪管、每一枚炮弹壳都可能变成废铁。
赵卫国把手收回来。
“先把东西分开。”
赵刚抬眼。
“战斗缴获、军需消耗、民用救济,三栏。”
“军需还要细分。”
“弹药、药品、车辆、工业材料。”
“工业材料里再分钢、铜、动力机。”赵卫国看向赵铁山,“母机用料单今天下午给我。不是估算,是能落到每一根螺栓的清单。”
赵铁山咧了咧嘴:“你是真把我当厂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