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最贵重的客人已经在等我了,真是非常抱歉第一次见面就浪费你的时间,气度优雅的年轻先生,我们的会客厅还算过得去吧?】
她只是很随意地看了我一眼便连连道歉,顺手将黑色的大衣和帽子全都塞给了旁人,虽然看上去确实是真诚且面带笑意的样子,给了她一种很乐于亲近的氛围,但胸前那些即使结上薄薄一层冰霜也依旧熠熠生辉的勋章过于抢眼,让我从旅途的疲惫中清醒了些。
【来了个说话管用啊】
我点着头,打量女人低头欠身的姿态,脑中尽量快得制服肩上的军阶同样是银亮的光泽,即便如此也没有在一众曾见过面的亲卫队高级监察长中回忆起这张在审美角度上明明格外使人印象深刻的面孔。
【我们应该是还没见过面吧】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微笑着坐下来,拉了拉自己的领带遮住暴露出来的沟壑,【看来您对我的脸很感兴趣啊…还是说别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你手下的暴徒绑架了我,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和职务,不过如果还不解决误会,我一定会把在这儿的不公遭遇捅到上面去】
【请您别着急,不管有什么误会,我们会解开的,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我才亲自到这里来闻讯——只需要简单地回答就好】
【我凭什么要——】
尝试站起来争辩时,身后的几名警卫…也许同样是看守的女人用更加强硬的力度把我按了下去,在她们的这位长官抵达之后,似乎所有人都有了底气,不再那么在乎自己那堪比私刑的态度了。
金发的女人熟视无睹地翻看起早就扣放在桌面上的纸张,那些我从未提起兴趣的文件,眼睛里晶蓝色的光芒一遍遍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时不时地又会意义不明地盯着我,就像安静的茶会一般,古怪的氛围持续着,直到她的助手端上来新的热水和烘焙点心。
【那么开始吧,你可以放松一些】
又一次,坐在对面的女人用修剪得当的食指把瓷杯推了过来,【路上这么长时间,身体一定不好受对么】
意识到已经失去了立刻挣脱逃离的机会,我不再拥有逞强的本事,面色鄙夷地咽了咽喉咙,小小饮下一口,那种水流浇在熔炉上的感受,恍惚间如同听到了滋滋冒烟的蒸发声。
【首先,奥讷尔。威廉。路德维希。克雷科维兹,生于2050年11月21日萨克森,父亲威廉。克雷科维兹,母亲……未知——】
她的嘴角不服气地扭曲了一下,接着向下读:
【“谱”计划基因接种序号第一批第571,档案显示面临以下指控:非法闯入军事秘密区、煽动罪以及违背联邦法律的其它事项】
【干什么,审判和刑罚早都已经受过了!】
我气愤地拍了拍桌子,挨个看了她们一眼。
然而心中却留有一丝不安,埋怨起曾经主张把我从那座监狱带回柏林的那些自大疏忽的女人,明明地位和权势高得叫人不得不仰望,却自大疏忽到连我的个人档案也没有清空,落下把柄以至于才像今天一样再次被稀里糊涂地抓获了吗。
【那倒是确实呢,不过还好今天把您带到这儿来并不是要追究这些陈年往事】
说罢,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打开,拿出泛着胶片光芒的东西展示出来,【其实相当简单,只需要回答: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呢】
那张拓印曝光稍微有些瑕疵的图片显然是出自用复原不成熟的技术,即便如此我也有些震惊再次见到这种名叫“影片”的造物,上面的人脸虽然有些扭曲模糊,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
【哦~看样子多少还是有印象的嘛】
观察到我迟疑的反应,她满意地点头微笑,【她是我们调查名单上的重要人物,涉嫌对德意志的政治及情报破坏,四年前被拘捕关押于你也一同待过的慕尼黑达濠斯看守营地】
【你搞错了,全国监察长女士,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罪犯,甚至可以说迄今为止唯一印象深刻的金发女人就是长官您本人了】
【原来如此,年轻的先生,你这个人不仅冷静,而且油嘴滑舌】
她似乎毫不意外,扭头又对身旁的部下使了眼色,将另一份落满文字和印章的纸抛了出来:
【不过还好我们这里有一些口供记录,包括曾经在达濠斯集中营工作过的士兵,以及同样在那儿待过的囚犯——她们在被执行死刑前向上帝发誓没有说谎,以换取之后尸体能被葬在教堂而不是田野荒地】
【几乎所有这些证词都保证——她们见过你和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有着非一般的主动来往,提到你似乎“特别地照顾这个陌生女人”】
我的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让眼皮放松下来后不在意地回应:
【可能是有过这样的事吧,毕竟被你们亲卫队关在苦牢里的人成千上万,过去这么长时间,不是每一个帮助过的面孔都能记住】
【也就是说你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么】
【泛滥……您到底在暗示什么呢】
【啊哈哈,抱歉,都怪我把话题岔开了】
她仿佛安抚似地牵扯着我的情绪,转而压低了嗓音,【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力回想一下,实不相瞒这个女人是达濠斯集中营中为数不多绝不无辜的罪犯,结果却在一场针对监狱的恐怖袭击失踪了,那个你总该不会忘了吧】
关于那场可怕的袭击,作为受害者的我面对盘问不可能再沉默,只能把那些激烈的战斗、囚犯们的四散逃窜和空中敌人的无情打击……自己所见到一切都回忆了一遍,当然只有我和那个看似孤独无助的金发女子之间的事情除外,更没有坦白最后见到她坐在直升机舱门里的情景,单纯描述了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灾难一样,统统都被对面这位长官和她的随行人员记录下来。
【就是这些了吗】
到最后,她合上了厚厚的如同书本一样的文件,【没能得到什么想要的信息啊,看样子你也和她的窜逃毫无关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