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第290章:四周目
六博坊。
任何时候来六博坊,都不会有不热闹的时候。
三楼上,合上一扇窗户,外面传来的喧闹声霎时少了大半的感觉,在重新觉察这噪音之前,曲膝坐在窗下的黑皮美少年拎起小桌上的茶壶,一抬手,一压,清澈茶水从壶嘴流淌而下,三起三下,若点头一般,茶杯中,水已过半。
两杯茶,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由着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杯茶,自己则拿起了另一杯,举杯对视,浅啜,苦而回甘,是上好的春茶。
“小公爷怎么有闲心过来?”
对面坐着的青年一身黑底暗金纹样的衣裳,那华丽的暗金在阳光下若有一丝雀绿,幽深若暗绿海藻,让那一片黑都似潜藏着绿意一样,深沉难辨。
他放下茶盏,杯中还有半数茶水残留,显然刚刚是真的只浅啜了一口,尝了尝味道,过分苍白的手暴露在阳光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若溪河脉流,涌动着生命的迹象,却又那般纤细,像是一掐即断。
青年有着出众的好相貌,可所有看到他的人,第一眼所看到的都不是这样的好相貌,而是那种悬崖积雪的危如累卵,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让直面他的人第一个感觉就是在面临深渊的惊心动魄。
可下一刻,这种感觉又会成为一种水面倒影般的错觉,对方给人的感觉是羸弱的,仿佛一推就倒,不,甚至都不用手推,只要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了。
这种羸弱又跟那种危险感形成了一种矛盾,像是黑与白,极致的矛盾,留给人十分鲜明的记忆。
“怎么,没事不能来吗?”
秦骁手中转着空空的茶杯,茶水已经饮尽,小巧的茶杯在他的指尖旋转,像是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小白球,圆润自如。
“小公爷自然随时可以来,但想来,小公爷专程找我,应该是有事才对。”
博阳郡王司铎轻笑了一下,他的容貌极佳,这一笑似是淡化了那种危险感,也让脆弱有了某种具现化,若晚春飘雪,难以维系。
“是吗?”
秦骁反问一句,不等博阳郡王作答,他停下转动茶杯的动作,把茶杯轻巧地放回到桌上,竹木茶桌自带清雅,白瓷茶杯落在上面,恰似树上积雪一般,更多清冷雅致。
“我要长乐教的名单。”
“不行。”
干脆果决的对话伴随着茶杯落在桌面的那一下轻响,两个人都是快言快语,一丝思考都没有似的。
秦骁的黑眸紧盯着博阳郡王,在片刻对视的沉默之后,再次开口,放慢了语速:“我知道你有,我要用。”
“有,但不能给。”
博阳郡王没有一丝掩饰自己想法的意思,面上浮现出一种冰冷来,似是对这世间所有都毫不在意,落于眼底的碎光却像是活跃的笑意,似是为此刻与秦骁相聚而感到放松快活,又或者是……
“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他的声音轻柔,却毫无温柔之意,冷冰冰刮过来,让人的心都凉了。
秦骁看着他,声音更加低沉下去:“陛下会问你要吗?”
博阳郡王笑了,这一次,那跃动在眼底的光更加欢喜了一些,微微上翘的嘴角却似带着两分嘲讽:“不,他当然不会要。”
他说的是事实,也是大多数人都知道,却永远不会戳破的事实。
大多数的皇帝到了老年的时候,总是会陷入一种昏聩的怪圈里,对一些早期励精图治的皇帝来说,这种老年昏聩,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似乎从一个明君的极端走向了昏君的极端,不存在任何中间选项,也没有任何的平均值。
博阳郡王不敢说当今已是老年昏聩,但他知道,如今所得到的信任大不如前,尤其是……
秦骁轻嗤一声:“洛阳子爵不该入京的。”
他的话题换得突然,博阳郡王却知道他的意思,听到之后也唯有喟叹而已,是啊,不该,但,为什么偏偏进京了呢?
那么多年都没寻到的人不仅顺利进京,还得了宗令的验证,甚至一举得到皇帝的封爵……
补风使,已经不是最初的补风使,皇帝的不信任,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真的情有可原吗?
“你该知道,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甚至……”
秦骁的话到这里,似有踟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未尽之意,像是心中还未曾有定论似的,但他并未停在此处,而是语调一转,说起了开国公的立场,“……开国公与国同休,别人你可以不信,总该信我的。”
博阳郡王沉默了。
长时间的沉默中,秦骁给自己倒茶水,又给他把杯子满上,这一回是真的满上,几乎要溢出来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被白瓷衬托出的黄绿色泽,若晓春明媚,别有可爱动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