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麵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
几个农人围过来,当即群情激愤鼓譟起来。
“不对头!这斗不对头!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著嗓子嚷。
“贼崽子!又换斗!”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著脚骂。
“作甚鬼把戏!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
眾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语速飞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绵长。
陈象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良久。
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
“斗”字听懂了,“贼”字听懂了,中间夹的那些俚语就含混不清了。
跟洪州那边的乡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像是隔著一层纱,听得见声,辨不清真意。
身旁的户曹旧吏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译解道:“他们说这斗底子加厚了,是假斗。还骂那收粮的是贼,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
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
这人明显不太情愿,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
被推到了前头,只好勉为其难开口。
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每句话里夹著三四个湘地俚语,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
“使……使君,那个收粮的胥吏……那个人,他换了斗。曹叟摸出来了的。大伙儿都看到了的。求使君……判个……”
他语塞了一下,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
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
那农人转回头来,支吾半晌,憋出四个字:“……主持公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往后退了两步,缩回了人群里。
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
他朝身旁的寧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
“押回刺史府。”
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
当天傍晚,陈象回到刺史府,命人將胥吏提到正衙。
约莫而立之年,白白净净,口齿倒极伶俐。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
陈象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