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这个人把她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脚。
春日里,这个人背著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她骑在他的脖颈上,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
贼军来的那天,这个人拉著她拼命逃。
她听见他在喊。
“三娘!三娘!”
她那时候太小了。
五六岁的髫年稚童,能记住多少?
可那声嘶力竭的呼唤,那双拼命伸过来却够不著她的手,那张越跑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脸……
她记了二十年。
可现在,她不能认。
她在这座晋王府中,靠的是李存勖的宠爱。
这个身份不高贵,但乾净。
一个自幼在王府长大的青衣,受曹太夫人教养。
跟一个负贩老叟的女儿,是两回事。
正妻韩氏那边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沙陀部讲究门第血统。
若是让人知道她生父是个穿坊走巷的负贩,內寢里那些凶险万分的爭斗,便会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
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
她开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
老叟浑身一震。
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彻骨。
“当年妾身年幼,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围著阿耶的尸首擗踊哀號,直到袁將军来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问袁將军,当年袁將军捡到妾身的时候,妾身正哭得气绝復甦呢。”
袁建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隱隱觉得不对劲。
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小童確实在哭,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
可此时此刻,当著满堂文武的面,他能说什么?
刘氏面对老叟,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
“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誆骗到晋王府头上来。你是欲寻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著头,满脸的泪痕,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望著面前这个衣著华丽、容貌绝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从成安到太行,从太行到河南,从河南又回到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