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那先生连连点头道,“湖广是古楚之地,历史悠久,人文荟萃,历朝历代不乏文人学士;荆州更是楚国之都,文运昌盛,代有贤哲,像屈原、宋玉至今仍为人传颂,那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
“承蒙先生夸奖!”
望着杨溥谦恭的样子,那位先生连连点头道:“原来公子也是谦谦君子!先前听公子吟诗,压倒湖湘十五州,气魄之大固然可钦,但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老夫颇不以为然。古人云‘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年轻人当慎之又慎啊!”
“先生教训的是!”杨溥不由脸上一红心里一惊,他觉得今日学友相聚,说了一些大话,确有惭愧之处,今后可要注意了!
“刚才听你们吟诗,各位的诗作很有功底,不少还是上乘之作。”那位先生抬头继续对大家道,“比如刚才这位卢公子和这位杨公子就才华出众,抱负不小。不过,吟诗作对乃文人儒士茶余饭后附庸风雅之作,并非正道,各位不可太过用心。如今科举,时兴八股,朝廷定式,要求极严,不知此次秋闱,各位准备好了没有?”
“不瞒先生,我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那汉阳的田扬应声道,“我愿与各位学兄比试比试,不夺魁元不回汉阳!”
这趾高气扬的一番话立即激起了波澜,人群中不少人在议论。
“我也是有备而来,不夺魁首绝不罢休。”湘潭的毛俊高声应对道,“田兄既然设下了擂台,我便不揣冒昧,愿与你一决高下!”
“我也来一个!”何聪也大声说道,“不是我何聪自傲,田兄、毛兄要想夺得乡魁,除非我何某不来!”
见大家争得激烈,那黄州的卢文政显然比较稳重,他微微一笑道:“大家都别争了,解元只有一个,等到你们三位来,只怕有人早已捷足先登了!”
“谁能捷足先登?”田扬、毛俊、何聪一时没有听懂卢文政的意思,三人不约而同地发问。
卢文政不慌不忙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笑着道:“是他把解元夺走了!”
这番风趣的话把大家逗乐了,满堂哄然大笑起来。只有杨溥没有说话,他微微含笑地站在那里望着大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注意到杨溥的神情,那位先生望着他问道:“人家都在争夺解元,杨公子何以一言不发?”
杨溥见问,顿了一下回答道:“先生明鉴,这解元不是凭意气就能夺得的,要靠平时的苦读,要靠真才实学!晚生何尝不想压倒湖湘十五州夺得解元?但仅仅说说是不行的,凭我的才识,能够忝列桂榜也就是万幸了。不过我会努力去做,争取不负众望吧!”
“年轻人如此谦虚稳重,难得难得!”听了杨溥的这番话,那先生连连点头,他回过身来对满堂的学子道,“这湖广钟灵毓秀,人才济济,但愿各位此次乡闱都能捷报早传!”
“要是您担任主考就好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了这么一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杨溥见那先生和蔼可亲,便走上前来拱手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贵籍何处?”
那先生望了杨溥一眼对大家含笑说道:“我姓甚名谁无关紧要,只要大家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定会有好消息!我们今日不期邂逅,也是有缘!”
末了,那先生又握着卢文政的手亲切地说道:“卢公子风华正茂,际遇当时,此次乡试定有佳音,我预先向你道喜了!”
说罢,他抬头向大家拱手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说完,那位先生径直下楼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杨溥觉得是那样的亲近,一份崇敬不禁油然而生。
一晃已是八月初七。上午巳时时分,忽闻桂园楼下鼓乐齐鸣人声嘈杂。正在楼上客房温习功课的管琇禁不住好奇,连忙跑到窗边去看热闹。忽然他大声叫道:“澹庵兄,郑镐兄,大家快来看呀,考试官进贡院了!”
听说考试官进贡院,杨溥等人全都拥到了窗边往街上看去,只见大街上一队人马从布政使司衙门向贡院方向走来。一队执事人举着“肃静”“迴避”的牌匾鸣锣开道,接着是两名差役抬着一副横匾,上面写着“恭迎试官入院”六个大字。再后面是十多名考试官骑着高头大马,佩戴红色绶带,按照职分一个接着一个,喜气洋洋地鱼贯而来,每个考试官的马前还有一名差役举着名牌。最后是一支乐队,大吹大擂,前呼后拥。大街两边挤满了观看的人群,场面十分热闹。
队伍一会儿便来到了桂园楼下。只见第一位试官马前的名牌上写着“钦聘湖广乡试主考官桐城知县胡俨”,再看那马上的那位主考老爷,大家不由得“啊呀”一声,惊得目瞪口呆。原来那马上的主考官,竟是八月三日在聚魁楼上邂逅的那位先生!
后面接着的是副主考官苏州府教授许林,再接着的是同考官仪真县教谕周世谟等十七人。这主考、副主考、同考官员前后共十九人,浩浩****经过桂园楼前,顺着沿江大街向贡院去了。
“怎么这么多考试官?”看了仪仗,管琇不禁疑惑地向杨溥问道,“听说朝廷规定主考二人,同考四人,怎么这同考增到十七人?”
“同考四人那是国初的规定。”杨溥笑着解释道,“现在承平日久,考生渐多,五经分房也相应扩大了。这次乡试听说《诗经》分五房,《易经》、《书经》各分四房,《春秋》、《礼记》各分二房,这合起来就是十七房,每房一名同考,那不就是十七人么?”
“原来如此。”听了杨溥的解释,管琇自言自语着,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坏了,坏了!我看澹庵兄此次夺魁无望了!”
“何事惊慌?”郑镐不解地问道,“何以见得澹庵贤弟夺魁无望呢?”
管琇指着那远去的队伍道:“今年乡试主考官胡俨大人就是上次的那位先生。你没见他那天在聚魁楼上对黄州的卢文政喜爱有加吗?他老先生在阅卷时不点卢文政为解元那才是怪事呢!有胡老爷当主考,我们澹庵兄夺魁还有希望?”
“不见得,”听了管琇说的理由,郑镐摇头笑道,“你是不知道考场规矩是怎么的?今天这考试官们一入贡院,贡院的大门立即封闭,内外不许往来,考试官吃住办事都在内帘,不等考完放榜,不准离开内帘半步,关防严密着呢。这考卷的收受到阅卷开卷也有好多程序。考生的考卷也就是墨卷交卷后统一由外帘的受卷官编定红色的写号、盖印衔名后交弥封官密封,再由弥封官送誊录所用朱笔誊录,再经对读生将墨卷、朱卷对读无误,然后将二卷套好送收掌所核对朱墨卷红号无误,再将朱、墨卷分开,朱卷送提调官分包,监临官盖印,再装箱送内帘官主考分发同考阅卷,原考生墨卷则存放外帘,侯三场考试红卷选定,方许调取墨卷到至公堂比对写号。这十多道环节,每道都有内、外监试官现场监督,主考官要想预先知道某卷是某生所作是很难的,因此你不必担心主考营私舞弊,偏心卢文政。”
管琇仍然不放心地道,“假如考官公正,那是无话可说,倘使考官老爷受了关节,那就另作他论了。洪武三十年的春夏榜,怎么闹出那么大的事来?不论这刘三吾等是否被冤枉,但足以证明科考并非一帆风顺,不是全凭真才实学的。我看澹庵兄此番夺魁,难呀!”
听了管琇的议论,郑镐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他叹了一口气不作声了。
管琇、郑镐的议论,杨溥心里何尝不知?他淡淡一笑对二人道:“能不能夺魁无关紧要,只要尽了力就心安了。不要管他,我们还是准备后天的第一场考试吧。”
八月初九是乡试的第一场考试。寅时初刻,杨文宪就把杨溥等叫了起来,他们忙忙地洗漱完毕,就带上昨天准备好了的食盒和装着毛笔、墨盒的考篮急急地奔向考场。等他们来到贡院的时候,贡院门前灯火通明,已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人。监临官守住贡院中门,提调官和监试官分别把持东门、西门,每个门前还有两名差役搜检考生,已经开始点名进场了。
过了一会,贡院中门上长牌灯亮起了“石首县”三个大字——开始点石首考生的名了——只听执事官高声吆喝道:“石首县考生杨溥!”
“到!”杨溥应了一声,别过父亲,提起食盒和考篮挤开人群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