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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聚魁楼吟诗遇主考 省贡院乡试夺解元(第4页)

“搜检!”提调官一声令下,两名差役立即开始检查:一名打开食盒竹篮翻检;一名对杨溥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搜身检查。折腾了一阵,见没有片纸只字的夹带和其他违禁物品,差役回禀了提调官,那老爷对杨溥点头道:“领纸进场吧!”

杨溥收拾了食盒、考篮,领了草卷、正卷纸各十二副便入场了。

来到宇字二十八号号舍时大约已是寅时正了,这时距黎明尚早,还可小睡一会。杨溥把号舍内木板铺开躺了上去,不想他个子高,号舍进深浅,上身睡在木板上,而大腿以下全部伸在号舍之外,他不禁暗暗笑了起来:难怪沈宗海兄上科乡试回去说,号舍内木板上睡觉,要用绳子把脚吊起来呢!

虽说这号舍内实在不适合睡觉,但临考之前难免紧张,昨夜就没有睡好,加之凌晨起得早,的确有些困倦,杨溥躺上木板便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

“相公起来,考题纸来了!”突然,杨溥被守在号舍前的号军叫醒了。他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只见一名监试官把一张考题递了过来。这时刚刚黎明,光线尚未明亮,杨溥就着小巷的亮色展开考题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四书》义三道:

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二、无为而治者,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三、独乐乐少乐乐与人乐乐众乐乐。

《书经》义四道:

一、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三、明王奉若天道;

四、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杨溥把这七道试题一看,不禁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来这《四书五经》他已背得滚瓜烂熟,这七道题目做好不成问题!他放下试题,从容地吃过早餐,漱了口,喝了茶水,开始构思答题。他知道,朝廷科举成式规定,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每次乡试考三场,时间是八月九日、八月十二日和八月十五日。八月九日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考生认考的经书义四道,统称为制义七篇。杨溥认考的经书是《书经》,所以他只需做《四书》义三道和《书经》的四道一共七道题就行了。八月十二日的第二场考论一道,即按考题写一篇论文;考判五道,即按题目提供的案情,写五道判决词;考诏、诰、表内科一道,即在诏、诰、表三种体裁题目选作一篇,也是七篇文章。八月十五日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即回答有关经义、历史、时事的五个问题。科举成式还规定《四书》每道题二百字以上,经义每道题三百字以上,而且凡作《四书》、经义,必用八股文体。八股文有规范的写作格式,必须按照破题、承题、原起、起讲、入题的顺序写来,再进入正文。八股文正文部分必须按照起比(又称提二比)、中比(中二比)、后比(后二大比)、结比(束二小比)、大结的层次共写八比(比即股也)。八比内凡句子的长短、字数的多少与声调的缓急,都必须两两相对成文。因此,这乡试中的三场考试最重要的是第一场,第一场中最重要的又是第一道《四书》题,所以必须集中精力把这第一篇文章写好。想到这里,杨溥的思路明晰了,他铺开稿纸,字斟句酌地写了起来。

可是,这紧张的心弦一旦松弛下来,杨溥便觉得有些疲乏,不一会儿,他便头昏脑涨神情恍惚,精力不济,平日是才思奔涌,这时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丽词华藻。没有办法,他只好强力支撑,平平实实地写去,文章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

到了中午时分,杨溥七篇制义的草稿都写好了。这一上午的考试考得实在紧张,背部好像压了块石磨般沉重,手腕酸痛得连毛笔都提不起来。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躯向后一仰,背靠在后墙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股浓烟漫了进来,呛得杨溥连连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睛伸头往巷子里一看,原来不远处有考生正在小巷里生火煮饭。巷子又窄,号舍又矮,烟熏火燎,弄得乌烟瘴气,叫人真是难受。

看见别人做饭,杨溥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黎明时分吃了些早点,这时已是饥肠辘辘了。隔壁那位身宽体胖的考生,早已吃过了中餐。于是他挪开笔墨稿纸,打开食盒,端起一碗冷饭吃了起来。

吃过中饭,已是未时初刻时分。虽说夏历到了八月上浣,但今年的节令来得迟,现在还是盛夏季节,加上干旱气燥,那骄阳把号舍的瓦片烤得烫手,窄窄的小巷密不通风,那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的号舍简直就是一个蒸笼,蒸得考生们一个个满头大汗无可奈何。隔壁的肥胖考生脱下衣服,赤着身子仅穿一条短裤在号舍里喘气,也许是又热又乏,那考生干脆放下木板躺在上面睡起了午觉,不一会号舍里传出了阵阵鼾声。

杨溥也热得不得了,满头的汗水直往下掉,身上的褂子已经汗湿得可以拧出水来,实在受不了了,他只好脱下蓝衫当着扇摇。这时别说写字答题,一铺开稿纸,头上的胳膊上的手上的汗水掉在纸上便可渍渗一片。这暑热实在难耐,杨溥只好放下毛笔,躺在那后背墙壁上闭目养神。谁想这眼睛一闭,一阵困乏袭来,他竟不由自主地睡去了。

突然,“咔嚓”一声把杨溥惊醒了,原来隔壁的肥胖考生睡梦中一翻身,竟将那木板压断了。

他醒来一看,那太阳照在对面号舍背墙上的斜影已经爬到了四尺多高,估计这时已是申时末了,他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下坏了,平白无故耽误了许多时间,人家马上要交卷了,我还没开始誊写,还不知能否按时交卷呢!想到这里,他慌忙擦了擦眼,铺好稿纸开始誊正。

一时的失误,杨溥十分懊悔。从洪武十七年他十三岁补邑庠弟子员进入石首学宫以来,他已经苦读了十五年。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这三年一试的大比么!假如这次因为午睡的耽误而名落孙山的话,且不说报效朝廷,回去后怎么交代?怎么面对父母?家祭怎么告慰祖父亡灵?一定不能失败,一定要夺魁!时间紧迫怕什么?按照朝廷规定,从天黑起不是还发三支蜡烛么?等这三支蜡烛燃尽还不能交卷的才会强行扶出。不要紧,时间还长着呢,不可心慌乱了方寸,不可性急写差了文章!想到这里,杨溥焦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极力摒除杂念,凝神聚思,一丝不苟地誊写正卷。

幸好杨溥平日的苦学勤练,天黑时分三支蜡烛刚刚发到号舍,杨溥便交卷了。不过,他对自己的答卷很不满意,认为没有平日的习作好,心里十分遗憾,要不是午睡失误,时间充裕一些,也许就能稳稳地独占鳌头,就现在这匆忙之间写就的文章要夺乡试之魁,只怕是水底捞月、可望难即了。

等到杨溥走出贡院,辕门外的郑镐、管琇、高思忠、杨进、王量和何远早已在外等候多时。待杨溥把迟出的原因一说,大家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客栈休息。

三场考完,便是阅卷。主考官胡俨带着副主考和同考在内帘中紧张地忙活开了。这阅卷取录是极为机密严肃的事情,稍有不慎,考官轻则削职,重则杀头。他知道,按照朝廷规定,考生用墨笔写好的试卷称为墨卷,考完后由收卷官收集起来交弥封官密封姓名,再交誊录所誊录员用朱笔誊录,称为朱卷,再由外帘的监临官将三场封好的朱卷送到内帘,墨卷则由受卷官密封保存。内帘的主考在内监试官的监督下,召集十七位房考官抽签分配朱卷,并出示自己拟作的标准、呈文,提出录取考卷的要求,以便房官们阅卷时统一遵奉。各房官携分得的试卷回房阅评。对于房官认为中意的卷子,便用青色笔加卷加点,并加批评定,然后送到副主考,这叫荐卷,又叫出房,即卷子已经房考取中送副主考了。副主考若中意,即于房官荐卷上加批一“取”字再送主考。主考阅后若中意,又批一“中”字。主考官将所有荐卷阅完后再认真比较,选出十七房各房的首卷,再将各房首卷集中,评选出诗、书、易、春秋、礼记五经的第一名即五经魁,再在五经魁中确定乡试第一名即解元以及其他四名的名次,此后再从第六名起将所有取录的举子名单编定名第,一样三本,封号印记,主考、提调、监试官各执其一,到了发榜的前一天午后,先封闭贡院,内帘官、外帘官全部集中于至公堂,调取墨卷与朱卷比对写号,确认号码后当众拆开弥封号,并唱名填写榜单。全榜写完后,盖上布政使司大印,行礼鸣炮,鼓乐送至布政使司衙门辕门外挂于照壁之上。想到这里,他决心秉公衡文,为国选才,严格按照朝廷规定,组织考官,分派试卷,监督评阅,审查荐卷,环环相扣,一丝不苟,全程都在监试官的现场监督下进行。从八月十六日起直到八月二十七日止,最终确定取录的朱色试卷全部送到了他这个主考的案上。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胡俨对许林道:“今日午后就要拆号写榜,时辰无多,我们分头评卷。五经魁的名次我来确定,其余的由你先行评选,然后我们两人最后商定,你看行么?”

“胡大人不必谦让!”许林连忙拱手道,“全部名次由主考确定这是朝廷的规定,大人不必同我商量。至于其他名次我遵命先行评选就是了。”

“那就有劳大人了。”胡俨拱手道谢。那许林抱着朱卷回房评选去了。

许林走后,胡俨望着摆在面前的五包卷子,不由得想起了八月初三聚魁楼邂逅考生的情景。也不知那几个荆州府、黄州府的考生考得如何?特别是那个叫什么杨溥、卢文政的生员考卷在哪里?他们虽然诗作得好,不见得经义制艺也作得好,说不定他的考卷早已被房考们作为落卷放入另册了。不过,世事实在难料,也许杨溥、卢文政的试卷就在这五经魁的五包试卷之中呢。如果他们的试卷确实在这五包之中,读取谁的试卷为先呢?像那天那个杨溥年轻气盛,心高气傲,应当磨一磨锐气才好;像那卢文政虽然年轻,但沉着老成,似乎应当拔他头筹才是。想到这里,胡俨不禁有了主意,他呷了一口茶,抽出五包卷子中的首场首篇制义仔细地看了起来。

“好!好文章,好文章!”看了这五经魁的五篇文章,胡俨从中抽出两篇他认为最上等的文章又反复看了几遍,不禁拍案叫起好来。但这两篇到底哪一篇取为第一,他举棋不定,许久落不下笔来。

“许大人,请你过来一下。”思虑再三,胡俨对着许林的阅卷房叫道。他想听听别人的看法,以便最后圈定解元,怕的是屈了人才。

许林过来后把这最为突出的两篇文章仔细读了几遍,思索了片刻,对胡俨说道:“这两篇文章都是锦绣,也各有千秋。第一篇起势突兀,布局不凡,恣情奔思,华词丽藻,令人百读不厌;第二篇立论高远,寓意深邃,辩驳雄浑,醇正典雅,读后余音绕梁。这两篇文章俱是佳作,难分伯仲。不过,就文章气势而言,愚以为第一篇文章堪取解元。”

听了许林的分析,胡俨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他想,如果杨溥和卢文政的首篇制义就是这两份试卷的话,按照文章的风格,恐怕第一篇文章就是杨溥的,第二篇文章也就是卢文政的,这乡试的第一、二名也就是这二人,干脆点卢文政的解元算了!他把那两篇文章拿起来又反复看了几遍。对许林道:“诚如大人所言,这两篇文章是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就文章的立意谋篇而言,确实难分轩轾,就文章的辞藻、气势,显然以第一篇为上。”

说到这里,胡俨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文如其人。这第一篇文情奔涌,华丽恣放,其子有轻佻浮躁之嫌,似应杀杀锐气才是。这第二篇文章纯正博雅之体,优和昌大之气,初学者见之当退避三舍,即使是老夫读来亦让一头地;观其平实严正之风,掷地有声之辞,此子必是一位朴谨诚信,刚正不折之士,他日立玉阶方寸之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孙之阿曲。此人堪为魁首,解元就点他吧!”

见许林没有异议,胡俨兴冲冲地提起笔来在第二篇文章上批道“第一名”,在第一篇文章上批道“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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