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道:“后来跟了吴宇。吴宇死后,她就失踪了。”
顾安看着他,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沈怀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整了整衣领。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整完了衣领,又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一下一下的。
顾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便道:“听风阁消息这么灵通,怎么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沈怀南叹了口气,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天下不太平,大晏朝堂上乱得很,北戎那边也在调兵。吴宇一死,边关无人镇守,北戎已经往大散关压过来三万精兵。听风阁再大,也架不住两边都在找同一个人。”
顾安道:“两边?哪两边?”
沈怀南看着她,道:“顾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顾安不答。
沈怀南道:“你们北戎在找天子剑,大晏也在找天子剑。云娘是最后一个见过吴宇的人,她嘴里的话,两边都想知道。”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语,便道:“顾大人不知道天子剑是什么?”
顾安仍是不语。
沈怀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顾自说了下去:“天子剑,又叫轩辕剑,据说是上古黄帝所铸。剑身上刻日月星辰,剑柄上嵌山河社稷。得此剑者,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顿了顿,又道:“三百年前,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来前朝覆灭,此剑也失了踪影。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有人说沉入江底了,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
他看着顾安,道:“顾大人,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顾安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说了这许多,还没告诉我,找到云娘之后,我要问她什么。”
沈怀南的手指停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几下,才道:“问她,还记不记得扬州城外那座桥。”
顾安看着他。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手还攥着衣角,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顾安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沈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怀南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歪了一下,便收了回去。“顾大人,沈某非军中人士,杀了我,不废您的功夫?”
顾安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你们听风阁,真的有点讨厌。”
沈怀南也笑了,手指在供桌上敲了两下,道:“江湖上讨厌听风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顾大人肯说一句‘有点讨厌’,已经很给面子了。”
顾安道:“还有一件事。”
沈怀南道:“顾大人请说。”
顾安道:“你也讨厌。”
沈怀南怔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敲下去。
然后他哈哈大笑。半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顾安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破庙。
沈怀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月光下,荒草摇曳,簌簌地响。
他站了很久。笑声早收了,脸上的笑意也没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又在搓衣角了。他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笃,笃,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扬州城外那座桥……”他喃喃道,“你还记得吗。”
月光照着破庙,照着他一个人坐在供桌边上,照着那只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的手。
从破庙回来,顾安一夜没睡。沈怀南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云娘、天子剑、周伯言,还有那句“扬州城外那座桥”。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日头已高。她推开窗,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眼睛有些疼。街上人声渐起,卖馄饨的敲着竹板,卖菜的挑着担子,小孩在巷口追着跑。市井喧哗,和昨夜破庙里的气氛恍如隔世。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到得山门前,还是那日那个年轻弟子。顾安道:“李姑娘在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阿冉来了。”那弟子道:“李师姐在后山。姑娘自己去吧,后山的路可认得?”顾安点了点头。
她绕过山门,穿过几进院子,沿着那日李沅蘅带她走过的路往山上走去。竹林,松林,碎石小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忽听得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风吹过松林,泉水滴落石上,都似比它响些。顾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她摸了摸腰间的笛子,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石上,李沅蘅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放着一张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琴上,明明灭灭的。顾安没有出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听着。琴声不断,仍是那首曲子,慢慢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