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阵,顾安忽道:“今晚,还去府衙么?”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顾安道:“我一个人去,怕是不行。”李沅蘅没接话。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阵。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淡淡的,笼着远处的峰峦。日光又斜了些,已是午后了。
快到山门时,李沅蘅忽然停下。她回头看着顾安,道:“今晚还来么?”
顾安笑道:“你说呢?”
李沅蘅顿了顿,低声道:“那我等你。”顾安脚步顿了顿,只是一顿,便走快两步,走到了她旁边。
两人又走了一程,山门已在望了。李沅蘅忽然道:“那黑衣人若再来,你会告诉她么?”
顾安笑道:“告诉她什么?”
李沅蘅道:“告诉她救周伯言的事。”
顾安想了想,道:“那要看她问不问。”
李沅蘅看着她。顾安又道:“她要是不问,我说了也是白说。”
李沅蘅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说完,转身去了。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拐过山角,不见了。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悠悠的,落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她忽然笑了一声。
“江湖道义。”她喃喃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他娘的麻烦。”
山风过处,又一片叶子落下来。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清辉如泻。顾安掠至后墙时,李沅蘅已在。她蹲于屋檐阴影之内,目视府衙方向,闻得脚步声,竟不回头。顾安落于她身侧,三尺外蹲定。两人之间,横着一道月光。四下里寂然无声,惟闻远处更鼓,一声声,敲得人心底发凉。
半晌,顾安侧头瞥了一眼。月光落在李沅蘅侧脸上,眉眼淡淡。顾安没再看她,只望着前路。
李沅蘅仍望着府衙的方向,低声道:“等了多久?”
顾安道:“半个时辰。”
两人又不说话。远处更鼓声渐近,脚步声橐橐的,两人屏住呼吸,等那梆梆声走远。
顾安忽道:“李姑娘,你倒是准时。”
李沅蘅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府衙,道:“你也不晚。再迟些,天都亮了。”
顾安嘴角一翘,没接话。心里把沈怀南那张图又过了一遍——守卫确是比白日多了不少,换班的时辰也叫他算准了。这姓沈的,倒不是全在吹牛。
李沅蘅侧头望了她一眼。月光下,顾安支着下巴,正望着府衙的方向出神。那姿态瞧着闲散,肩背却绷着,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猎物的猫。李沅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守卫换班的空当,两人翻墙而入。绕过一进院子,又绕过一进。第三进院子里,牢房的门开着。门口倒着两个守卫,月光下一动不动。里头隐隐有火光透出来。顾安往前走去,李沅蘅跟了上去。两人到得门口,闪身进去。脚步落地无声。
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周伯言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两人一同进来,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都来了。”
顾安走到门前,抽出腰间铁笛。哐啷一声,门锁链条断成几截,落在地上。李沅蘅望了那铁笛一眼,没说话。
顾安只道:“走。”
李沅蘅扶起周伯言,三人出了牢房,沿着墙根往外走。翻出墙外,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脚刚沾地,周伯言身子晃了一下。李沅蘅快步扶住他的手臂,低声唤了句:“周师叔。”月光洒落,映得两人面目格外真切。
“有人。”顾安忽然出声。
李沅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女子人影从阴影处朝这边走来。那人冷冷清清的,在离她们三丈外站定。顾安看清来人,低声一笑,道:“又是你。上回还没打够?”那人没看她,只望着周伯言,道:“让开。”顾安没动。那人忽然出手,一道寒光掠过。顾安侧身一让,手臂上已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李沅蘅手按上了剑柄。
周伯言忽然道:“都别动。送我回去。”
三人剑拔弩张,听得此言,都停住了。李沅蘅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周伯言回过头,看着她,摆摆手。
“沅蘅,你还记得我教你写字的时候吗?”
李沅蘅点点头,低声道:“记得。”
周伯言道:“今天你们来救我,这份情,我领了。但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是等着死的。”他顿了顿,“死在法场上,是我周伯言自己的事。但要是从法场上被救走,那就是衡山派的事。”
他看向顾安,又看向李沅蘅。
“我活到现在,该说的话,已经有人能带出去了。该见的人,也见了。”说这话时,他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伯言看见了,笑了一声:“傻丫头,别这样看着我。我活了六十多了,够本了。”他忽然咳了一声,弯下腰去,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