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蘅。”
李沅蘅道:“在。”
周伯言沉默了一会儿。“替我看看衡山的雪。”
李沅蘅眉头微微一紧。周伯言没再说下去。他转向顾安:“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顾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伯言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平平无奇。
“你和你娘,长得不像。”他笑了笑,“那很好。”
顾安心中一动,沉默不语。
周伯言沉入往事,道:“你娘少时古灵精怪,生得又美,爱恨情仇都太多了——”他忽然咳了一声,李沅蘅朝他望来。周伯言摆摆手,继续说道:“太多了。她这样的背负着秘密的人,更不该嫁给你父亲。”顾安怔了一下。周伯言又道:“有些事,她以为可以一辈子不告诉你,终了,却还是要告诉你。”
他俯身到顾安耳侧,低声道:“等我死了,你来找我。真的那半,在我肚子里。”顾安心中一沉。远处传来脚步声,凌乱嘈杂,已向几人逼近。
周伯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娘……”他顿了顿,“你娘当年也这样看着我,问我她长得好不好看。”他笑了笑,抬起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你娘额头上有颗红痣,最为动人。”随即一愣。他看着顾安,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你……你也小心吧。”他说。
正在此时,火把齐明,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顾安余光一扫,那黑衣人已不见了。她何时走的,竟未察觉。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李姑娘?”举着火把的为首之人开口。顾安看了他一眼——腰悬官刀,目光炯炯,不是寻常捕快。她想起沈怀南说过的话,这人八成就是严讼。
李沅蘅不慌不忙,将剑收入鞘中,朝严捕头拱了拱手,道:“正是。”
严捕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举起火把,火光过处,照出周伯言的脸来。严捕头脸色骤变,右手已按上刀柄。身后官兵哗啦啦一阵响,刀枪齐举。严捕头右手一挥,刀枪声戛然而止。
严捕头冷冷道:“李姑娘,你衡山派……”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李沅蘅接过话头,淡淡道:“严捕头多虑了。衡山派只是协助官府,不敢有他念。”顿了顿,道:“严捕头今日收获不小?”
严捕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三个。”顾安顺着李沅蘅目光望去,果见三个江湖装扮的人被五花大绑押送在后。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客栈中与她对视之人。
李沅蘅点点头,道:“周伯言在此,交还严捕头。还望好生看管。”她回头望了周伯言一眼,随即别过头去。周伯言走上前去。严捕头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听着,却无半分爽朗之意。他笑声一收,点头道:“好,好。不愧是衡山派的李沅蘅。”朝身后摆了摆手,两名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押住周伯言。
严捕头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道:“李姑娘好手段。严某佩服。”李沅蘅没接他的话,只道:“周伯言是衡山旧人。严大人,好生照顾。”严捕头转身要走。李沅蘅忽然道:“严大人留步。”严捕头回过头。李沅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严大人辛苦。回去喝杯酒。”严捕头接过银子,看也不看,往袖中一塞,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顾安立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走远。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周伯言的背影。他没有回头。李沅蘅垂下眼,没说话。夜风吹过,墙角的荒草簌簌地响。
两人都不说话,只望着那个方向。火光远了,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又暗下来。过了很久,顾安才收回目光。她转过身。李沅蘅忽然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袖子已染红了一片,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李沅蘅走上前去,拉起她的袖子。袖子已破了,伤口露出来,不长,但很深,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李沅蘅没说话,低头擦去伤口旁的血迹。帕子按上去,血立刻渗出来,把那块白布染红了。顾安默不作声。
李沅蘅擦着擦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痛吗?”
顾安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李沅蘅低下头,继续擦。一圈,一圈,又一圈。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谢谢。”顾安低声说道。李沅蘅一怔,抬起头来。月光下,顾安只是看着她,没再说话。李沅蘅收回目光,继续包扎,道:“不客气。阿冉姑娘。”
包扎完了,李沅蘅没急着松手,忽然问:“痛吗?”顾安摇了摇头。李沅蘅看着她,低声道:“我小时候练剑,摔了,师父也这样给我包。他说,痛就喊出来,喊出来就好了。”她顿了顿,“可你好像……从来不会喊痛。”顾安愣了一下,没说话。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
顾安抬起头。两人目光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月影婆娑,云影浮动。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帕子,忽然笑了一声。
“走吧。”她说。两人走出巷子。顾安忽然回头,巷子深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两人无言,并肩走了片刻。天边渐渐亮了,远处巷子里传来晨起的声音——咳嗽声、门板卸下的吱呀声、人声悠然。走到巷口,两人都未说话,拱手作别。李沅蘅转身而去,并不回头。
顾安又独自行了许久,直至城东一间杂货铺前。天已大亮,她见四下无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那声音轻重交错,乍一听没有规矩。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寻常打扮,目光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点了带你头,侧身将她让了进去。
顾安进屋,环视一圈——铺子里货物堆得齐齐整整,日用杂货一应俱全,与寻常铺面并无二致。只是那掌柜步伐轻盈,腰稳手稳,不像个买卖人。
“大人。”那人先开了口,并不通报姓名,“王太傅久等。”
顾安心中一沉:“舅舅来了?”
那掌柜道:“并没有。只是前几日太傅差人来寻大人的消息。”
顾安沉默了一瞬,道:“周伯言找到了。三日后问斩。救不了。”
那人躬身等着,并不接话。过了半晌,顾安仍未开口。那人抬起头,撞上顾安的目光,随即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掌柜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子殿下的。”
顾安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信封,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拆开。信不长,字迹清瘦端正,是太子的手笔。
“阿勒楚的媳妇梅朵,上月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梅朵说,孩子取名叫阿古,是铁的意思。”
她看着“阿古”两个字,看了很久。阿勒楚的名字就是铁的意思,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孩子。
“札忽歹的老娘病好了。大夫说是老毛病,养着就行。札忽歹的娘让我问你,你在南边好不好。”
她把信看完,折好。停了停,凑到灯上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