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找一个人。”顾安道。那人点了点头。顾安继续说:“云娘。扬州人,三年前在金陵。秦淮河的红人。后来跟了吴宇。”
那人屏气以待。顾安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要惊动旁人。”
掌柜应下,随即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今早送来的,没有落款,只说给大人。”
顾安拆开,背过身去。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公主问你安。
她握着信纸的手,顿了一顿。那人垂着眼,不敢看她。过了良久,顾安将信收入袖中。
“去吧。”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顾安推开门,走入日光里。外头已有小贩陆续支起了摊子,烟火气袅袅升腾,行人虽寥寥,石湾镇的晨光已铺满了街。
顾安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抬眼望去,那杂货铺的掌柜正将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清扫自家招牌。两人目光隔街碰了一瞬,各自移开。
顾安低头吃馄饨。一碗吃罢,伸手往腰间摸去,指尖触到那枚铜钱——李沅蘅那晚留下的那枚。她顿了顿,将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摊主过来收碗,一看那铜钱,连忙道:“客官!这铜钱太大,小店找不起啊!”
顾安摇了摇头,起身道:“不用找。”
等到入夜,顾安沿老路飞身上屋。她手握铁笛,在屋瓦上伏下身去。底下是一户寻常人家,她掀起一片瓦,凑眼瞧见一对中年夫妇合被而眠,隔壁床上小儿啼哭,那男主人皱眉翻了个身,片刻呼噜声又响起来。
每夜子时,打更声准时响起。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梆梆两声。
等到三更时分,忽然有两个人影从巷子里钻出来,翻墙进了府衙。顾安坐直了身子,侧耳细听。没过多久,府衙深处传来打斗声——刀剑交鸣,有人喊叫,有人闷哼。顾安听着,打了个呵欠
又过了一阵,声音停了。几个人影被官兵押出来,五花大绑,骂骂咧咧。严捕头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朝房梁上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举着火把走了。
顾安翻身躺在屋瓦上。天上月色如尘,风声悉索,几片乌云游荡来去。这一夜,平常终了。
顾安回到客栈时,天已大亮。店里的小二正在擦桌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她身上的衣裳有血渍,虽然已经干了,但一眼能看出来。
顾安没理他,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屋里还是昨天走时的样子。桌上那封信还在——暗桩给她的那封,“公主问你安”。
她走过去,拿起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脱了外衣,倒在床上,闭上眼。窗外市井声混成一片,小贩叫卖,行人说话,远远的有牛车经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了。
顾安醒来时,窗外刚入夜。屋内的油灯不知被谁点了起来,灯花幽暗。她仍闭着眼,只听得灯芯噼啪炸了一声。
“既然醒了,顾大人。”一个声音顿了顿,“就起来说话。”
顾安睁开眼,手已按上腰间铁笛。桌边坐着一人,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肤白如雪。神色清冷,眉间像凝着一层霜。是那黑衣人。
那人冷冷道:“下次装睡,呼吸记得调好。”
顾安怔了怔,随即笑道:“你叫我顾大人。你认得我?”
那人没接话,将一瓶伤药轻轻放在桌上。顾安看了一眼,道:“你们墨家的暗器,不是没有毒么?”
那人道:“没有毒,也会留疤。”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灯花噼啪一响。
顾安忽道:“江湖上说,墨家当年西出阳关,入了大漠,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了。有人说,是遇了流沙,全埋在里面。也有人说,是得罪了人,被灭了口。”她顿了顿,“你是哪一支?”
那人不语。窗外冷风吹进,烛火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
顾安又道:“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忽儿,才道:“墨无鸢。”
顾安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墨无鸢站起身来。“周伯言的事,我不管了。但他手里的东西,我还是要。”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又道:“等周伯言死了,那东西总会出来。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那药,记得用。”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桌上的伤药。过了很久,忽然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