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下来。
老头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话说那黄帝战蚩尤于涿鹿之野,九天玄女授以天书,黄帝铸此剑,剑身刻日月星辰,剑柄嵌山河社稷。持此剑者,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顿了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三百年前,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来前朝覆灭,此剑也失了踪影。”
旁边有人问道:“那剑现在在哪儿?”
老头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有人说沉入江底了,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他笑了笑,“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
另一人又问:“那您老说了半天,都是没影的事?”
老头摆摆手。“莫急,莫急。”他又拍了一下醒木。“啪!”
“三年前,金陵出了一桩事。吴宇将军抓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竟是前朝余孽。吴将军还没问出什么,那女子就自刎了。临死前,她说了一句话。”
茶铺里静了下来。老头压低声音,慢慢道:“她说,天子剑,在……”
他忽然停住,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顾安凝神在听。有人急道:“在哪儿?”老头放下茶碗,笑了笑。“在哪儿,老夫也不知道。那女子话没说完,就死了。”
众人一阵唏嘘。老头又道:“不过,那女子死后,吴将军就被抓了,后来也死了。有人说,他是被灭口的。”他摇摇头,“这天子剑的事,沾上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顾安端着茶碗,没动。墨无鸢看了她一眼。顾安没看她。
老头又拍了一下醒木。“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散开,各自喝茶说话。茶铺里又热闹起来。顾安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墨无鸢跟上去。
出了茶铺,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红绸飘着,锣鼓响着,人来人往。顾安站在街边,望着远处,日头偏西了些,影子拉得长了。风吹过来,把街角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穿过几条街,到了城墙脚下。马道是土坡,铺着碎砖石,踩上去沙沙地响。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截,顾安忽然停下。墨无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墙上头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正指着远处说笑。衡山派的弟子。那几个弟子说笑着,沿着城墙往另一边走了。走远了,看不见了。
顾安收回目光。“不去了。”她转身往下走。墨无鸢跟着她,什么也没问。
两人下了城墙,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城根下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墙角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墨无鸢忽然停下脚步。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棵老槐树。墨无鸢看着那棵树,很久没动。顾安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无鸢才开口:“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娘带着我和碧儿,在树下乘凉。她说,中原有很多树,比关外的多,比关外的高。有一天,她会带我们来看。”顿了顿,“后来她死了。我爹也死了。”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碧儿比我大几岁,从小跟着我。娘教她认字,教她剑法。娘对她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护着她。”顿了顿,“后来她走了。”
顾安道:“走了?”
墨无鸢点点头。“为了一个男人。”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顾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墨无鸢忽然开口:“我不杀她。我就想看看,她还活着吗。”
顾安点点头。“那就看看。”
墨无鸢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沙沙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半条街,眼前热闹起来。人群里挤挤挨挨,左看看右看看。顾安的脚步忽然慢了慢——路边一个首饰摊子,摆着几支簪子,有一支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深深看了一眼,顷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吞剑,那剑一寸一寸往喉咙里送,旁边几个小孩捂着嘴,又怕又忍不住要看。顾安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那剑吞到底了,汉子把剑抽出来向四周拱手,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顾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团糖,三捏两捏便成了一只鸟的模样,翅膀薄薄的,透明似的。顾安站住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来一个?”顾安点点头。老汉三两下捏了一只,递给她。顾安接过,转身递给墨无鸢。墨无鸢愣了一下。顾安没说话,只是举着。墨无鸢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糖人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薄薄的翅膀透着光。
两人继续往前走。墨无鸢拿着糖人,没吃。走了一阵,顾安忽然道:“不吃就化了。”墨无鸢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顾安笑了笑。
走到十字街口,人更多了。四角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东边那条街红绸挂得满满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彤彤一片,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顾安站在街角望着那边,墨无鸢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边。风吹过来,把红绸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明日。”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都不说话。夕阳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上了二楼,走廊里静静的。沈怀南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顾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