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住。日光自门外照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直伸到屏风前面。
院中日光渐亮,槐树的影子缩了一截,碎碎的阳光落在地上,亮得晃眼。她穿过院子,脚步不急不缓。行至月亮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铜环垂在那里,纹丝不动。门框上的漆皮起了好几处,卷着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来。她站了一瞬,转身踏入巷中。
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着,一下,又一下,愈行愈远,便听不见了。
屋子里,檀香的烟气一缕一缕升上去,在梁下绕了个圈,便散了。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
过了许久,左边那丫鬟微微抬起头,往屏风后头瞧了一眼。扶手上留着几道印子,浅浅的,在暗处看不真切。那只手早已收进了袖中,拢在那里,什么也瞧不见了。
丫鬟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院子里日光渐斜,墙头的影子已挪了一寸。巷口空空荡荡的,人已去得远了。
顾安自听风阁出来,在巷口立了一立。日光白晃晃地当头照下,她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便往客栈方向行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她立在街心,四面望了一望,脚步便向西边去了。
待得定神,已立在一条巷子口。那巷子不深,一眼便望得到头,两侧灰墙黑瓦,抬头一瞧——平安客栈。
顾安在巷口立定,并不进去。少顷,转身要走。一回头,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顾……顾姑娘!”
那人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处,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指节都泛了白。他穿一件石青色缎面长袍,腰间束着墨绿丝绦,脚蹬皂靴,显是特意收拾过的。正是徐为明。顾安点了点头,道:“徐公子。”
徐为明往巷子里头望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脸上红晕又深了一层。“我……我路过。”声音发紧。顾安瞧了瞧他手里的纸包,又瞧了瞧平安客栈的大门,并不言语。
徐为明顺着她目光低头一瞧,忙将纸包往袖子里塞了塞,干咳一声:“顾姑娘也是来……来……”
“路过。”顾安道。
徐为明一怔,随即笑了,笑得腼腆之极。“我也是路过。”说着,忍不住又往巷子里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恰被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一个人瞧了个正着。
华迎风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悬长剑,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眼瞧见徐为明,那笑意便冷了几分。
“徐公子,又路过?”
徐为明的脸由红转白,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华迎风行至近前,目光在徐为明脸上轻轻扫过,又看了顾安一眼,便即移开。顾安瞧他这一眼,便知他只当自己是个寻常女子,浑不在意。
“李师妹今日不见客。”华迎风对徐为明道,语气淡淡的,“徐公子明日也不必来了。后日也不必。”
徐为明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好容易挤出几个字来:“我……我没有找李姑娘。我只是路过。”
华迎风轻轻笑了一声。“徐公子,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说这些没意思的话。”顿了一顿,声音放低了些,“李师妹的事,不劳徐公子挂心。我二人的婚约,是两派长辈定下的,不是谁多来几趟巷子口便能改的。”徐为明攥着袖子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华迎风不再理他,转身便走。行得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面上又挂起那副淡淡的笑意。“对了,徐公子,听说令尊在襄阳做买卖,生意可好?”
徐为明猛地抬起头来。
华迎风并不等他答话,笑了笑,转身去了。
巷口只剩下顾安与徐为明两人。徐为明立在那里,垂首瞧着手中的纸包,良久不动。那纸包已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俱起了毛。顾安并不走,也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一队迎亲的队伍自街那头过来了,打头的是几个吹鼓手,唢呐声尖亮亮的,在巷子里荡来荡去。后头一顶花轿,红绸飘飘,轿帘上绣着金线鸳鸯,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轿子两旁跟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一边走一边往路边撒着花瓣,红的粉的,飘飘扬扬落了一地。路边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有叫好的,有议论的。
顾安瞧着那顶花轿,忽然想起幼时在军中,常有弟兄摸黑去偷了哪家的姑娘,第二日便听说定了亲事。那些姑娘家,也总有好几个相好的男子。她嘴角微微一翘,随即敛住了。
那花轿渐行渐远,锣鼓声也隐隐约约听不真了。顾安收回目光。“顾姑娘?”徐为明唤了她一声。顾安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他仍立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包。
“徐公子,”顾安道,“你来寻李姑娘,她可知晓?”
徐为明一怔,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她……她不必知晓。”
他将那个纸包从袖中掏出来,低头瞧了瞧,忽然递到顾安面前,道:“顾姑娘,你……你替我给李姑娘罢。便说是我娘做的桂花糕。她上回说好吃,我娘便又做了一些。”
顾安瞧着那个纸包,并不去接。
徐为明的手悬在半空,候了片刻,缓缓缩了回去。他将纸包收回袖中,笑了一笑,嘴角向上翘着。“算了。顾姑娘,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去。行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并不回头。
“顾姑娘,”他道,“李姑娘她……她其实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