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把马拴在树上,在她旁边坐下,没脱鞋,只望着对岸。
河面上撑来一条船,窄窄的,两头翘起。撑船的是个老汉,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把船靠了岸,竹篙往水里一插,看了看蓝拂衣,说了几句苗话。蓝拂衣回了几句。老汉点点头,朝他们招招手。
三人上了船。船窄,坐进去刚好。水流急,船身晃得厉害,蓝拂衣一把抓住船舷,咯咯直笑。蓝白凤坐在中间,身子绷紧了,面色更白,但不作声。老汉站在船尾,竹篙一起一落,船便箭一般往前蹿。他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一下一下地撑。
船靠了岸。蓝拂衣从怀里掏出铜钱,老汉摆摆手,说了几句。蓝拂衣笑了,把钱收回去。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三人上了岸,沿田埂往寨子里走。田埂极窄,只容一人。蓝拂衣在前,顾安在中,蓝白凤在后。田水清亮,能见底下淤泥,偶尔有蚂蟥在水面扭动。蓝拂衣回头道:“别怕,不咬人。”顾安没怕,只是走得快了些。
寨子不大,数十户人家。几个孩童在石板路上追逐,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瞧。蓝拂衣喊了一声,孩童们便笑了,叽叽喳喳围上来。蓝拂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块糖,一人分了一块。孩童们拿着糖,笑着跑了。
蓝拂衣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领着他们穿过寨子,往山上走。路越来越陡,石板路变成了泥路,又变成了石阶,长满青苔。两边竹子愈发密,遮住了天光,林子里暗沉沉的,只听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座吊脚楼,比寨子里的更大些,也更旧些。楼下柱子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红红黄黄。楼上窗户敞着,里头黑洞洞的。
蓝拂衣在楼下站定,喊了一声。楼上有人应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走下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步履沉稳,不用扶栏杆。她看见蓝拂衣,说了几句苗话。又看了看蓝白凤,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顾安身上,忽然停住了。
她走近几步,眯着眼将顾安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说了句苗话。
蓝拂衣怔了怔,随即笑了:“婆婆问你,是不是江南来的。”
顾安一愣。老婆婆又说了一句,笑眯眯的,分明在夸什么。蓝拂衣抿着嘴道:“婆婆说,江南的姑娘生得好看,白得像糯米团子。她年轻时去过一次苏州,回来念叨了半辈子。”
顾安张了张嘴,脸上一红。
老婆婆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拍了拍她肩上的灰,笑眯眯地又说了几句。蓝拂衣笑得弯了腰:“婆婆说,她有个孙子,还没娶亲——”
“行了行了。”顾安往后退了半步。老婆婆听了蓝拂衣的转译,也不恼,只笑眯眯地看着顾安。
蓝拂衣道:“婆婆说,办事归办事,看人归看人。”
顾安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只装作看楼下的鸡鸭。
老婆婆招呼他们上了楼。楼上是一间大通间,靠墙几张床,中间一张木桌,地上铺着竹席,旧了,但扫得干干净净。老婆婆从角落里搬出几只竹凳,又去灶上烧水。
蓝拂衣坐在竹凳上,吁了口气:“到了。这是我阿妈的旧屋。婆婆一个人住,咱们挤一挤。”
蓝白凤靠在墙上,闭着眼,没说话。顾安在窗边坐下,推开窗扇。窗外是竹林,竹梢在风中摇曳。再远些,能望见梯田和河水,夕阳从山隙间漏下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
老婆婆端了茶来,黑陶碗,茶水深红。顾安接过时,老婆婆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顾安虽听不懂,但瞧那神色,脸上又是一红,低头喝茶,不敢抬眼。蓝拂衣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黑了下来。老婆婆去灶上热了饭菜,端上来摆了一桌。腊肉、酸鱼、蕨菜、糯米饭。腊肉切得薄,蒸得透亮。酸鱼是生的,腌在坛子里,入口极鲜。蓝拂衣夹了一块放在顾安碗里:“你尝尝,别处吃不到的。”
顾安尝了一口,酸得眉头微微一皱。
蓝拂衣笑了:“吃不惯吧?我小时候也吃不惯。后来离不开了。”
蓝白凤端着碗,望着桌上菜肴,不动筷子。蓝拂衣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他没吃。她又夹了一块。他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低下头,慢慢吃了。
饭后,老婆婆收了碗筷。蓝拂衣打来温水,说是灶上一直煨着的。三人洗了脸脚,各自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如霜雪。竹子沙沙作响,远处虫声唧唧。
顾安睡不着,望着头顶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影子一晃一晃。她翻了个身,看见蓝白凤也没睡。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月光照着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蓝拂衣睡在他身旁,将头靠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蓝白凤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摩挲那块玉佩。
顾安看了一阵,把枕在脑后的手放下来,低声道:“蓝公子。”
蓝白凤的手停了。
“你那玉佩,当真如此矜贵?”
黑暗中,蓝拂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蓝白凤沉默片刻,道:“顾姑娘,你倒真是心宽。”
顾安翻了个身,面朝房梁,将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顾安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躺了下去。
窗外虫鸣如雨,一声递一声。三人睡在大通间里。隔壁老婆婆的门敞着,翻身时竹床吱呀作响。窗外竹枝在风里摇着,远处虫声细细碎碎。
顾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横梁。梁木乌沉沉的,挂着几串干椒,月光里影影绰绰地晃。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开口了。
“蓝姑娘。”
蓝拂衣也没睡着。“嗯?”
“你们苗疆的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