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拂衣翻过身来。月色落在她脸上,眼里有一点亮。“顾姐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睡不着。”顾安将两手枕在脑后,“在北边听人讲过,说苗疆的女子会放蛊,中了蛊的人对她言听计从,不听便死。”
蓝拂衣沉默了一阵。
“真的。”
顾安侧过头,看着她。
“巫蛊之术是真的。但不是外头传的那样。”蓝拂衣顿了顿,“只有祭司能学。学了也不能随意施用。用蛊害人,自己要遭报应的——折寿,或是死。”
屋中静了一瞬。窗外虫声又起。
顾安道:“你见过?”
蓝拂衣没有立时答话。月光在地上移了一截,她才开口。
“见过一回。小时候,寨子里有个姐姐,生得极好。一个中原男子来苗疆贩药材,在她家里住了一月。两人好了。男子走时说,回去安顿妥当便来接她。她等了三年。三年后,那男子没有来。她打听到,他在中原已娶了亲。”
她顿了一顿。
“她去求祭司,要情蛊。祭司不肯,说情蛊是禁术。她跪了三天三夜。祭司给了。她带着蛊去了中原,寻到那男子,把蛊下在他身上。当夜那男子便发起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妻子,不记得儿女,不记得家。只记得她。他撇下一切,跟她回了苗疆。”
“后来呢?”
“后来那男子在苗疆住了两年,对她好得不能再好。可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孩子,想起了中原的家。他哭了,说他要回去。”
蓝拂衣停了一停。
“那姐姐没有拦他。她把解药给了他。他走了。他走后,那姐姐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出来时,头发白透了。”
月色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顾姐姐,你说,那蛊有用没有?”
顾安没有答话。
“有用的。蛊是真的。可人心这东西,蛊管不住。他中蛊时,是真心待她的。蛊解后,也是真心要回去的。两个都是真的。”蓝拂衣牵了牵嘴角。
“那个姐姐后来再没嫁人。一个人住在山上,养鸡种菜。有人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她说,他陪了她两年。那两年是真的。够了。”
虫声细密密的。月影从窗棂移到了墙根。
顾安忽然开口了。
“蓝公子。”
蓝白凤面朝墙壁躺着,没有应声。但他的呼吸不像睡着的呼吸。
“情蛊和还魂引,哪个更厉害?”
屋中静极。
过了良久,蓝白凤才出声,闷沉沉的。
“一个管心,一个管命。”
又静了一瞬。
“道理一样。”他的声音更低了,“唤回来的,不是原先那个人了。”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知道还去?”
蓝白凤没有答话。久到顾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极轻。
“壳也行。”
蓝拂衣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肩上。蓝白凤一动不动。
顾安望着梁木,不再说话。虫声一阵接一阵,远处寨子里犬吠了数声,便歇了。
过了许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了裹。
“睡了。”
月光慢慢移着,从墙根移向门槛,从门槛移了出去。窗外竹枝在风里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