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自面面相觑,忽听得谷松照在那边房中喊了一声:“沈先生!”声音又急又恼,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气。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均觉蹊跷。顾安道:“过去瞧瞧。”李沅蘅也不拦她,只伸手扶了她手臂,两人并肩穿过院子,往那哭声传来的房中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一幅奇景。
沈怀南盘膝坐在草铺上,怀中抱着杨孩儿,一手托着孩子后脑,一手端着只粗陶碗,正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喂东西。他那条空袖管垂在一旁,只靠独臂又抱又喂,已是左支右绌,偏生杨孩儿丝毫不领情,小脸扭到一边,哭得声嘶力竭,两条小腿蹬得跟擂鼓似的。
谷松照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脸上神色甚是精彩。
沈怀南见了顾安二人,如遇救星,苦笑道:“顾大人来得正好,这小东西——”
话未说完,杨孩儿又嚎了一嗓子,险些将他手中的碗掀翻。沈怀南慌忙稳住,那碗里的汁水晃了出来,溅了他一袍子。
谷松照走上前去,伸手夺过那只碗,凑到鼻端一闻,眉头便皱了起来。她又伸出食指在碗中蘸了一蘸,送到唇边尝了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沈先生,”谷松照道,语音不大,却冷得如数九寒冰,“这羊奶是生的。”
沈怀南一怔,道:“生的怎么了?”
“生的不能给孩子喝。”谷松照将那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须得煮沸了,晾温了,才能喂。你这样灌下去,孩子肚子要先闹起来。”
沈怀南张了张嘴,看看谷松照,又看看怀中的杨孩儿,那孩子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他低头瞧瞧自己衣袍上那滩奶渍,又抬头瞧瞧谷松照的脸色,终于讪讪地道:“我……我以为热过了。”
“你用什么热的?”
“放在灶台上焐了一焐……”
谷松照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转身去灶间生火煮奶去了。
李沅蘅站在门边,嘴角微微抽动,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别过脸去,肩头轻轻耸了一下。
顾安看着沈怀南那一身狼狈模样,淡淡道:“沈先生果然文武双全。”
沈怀南干笑一声,低头去看杨孩儿。那孩子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抽抽噎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倒像在生闷气。
沈怀南叹了口气,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苦笑道:“你倒比你顾姑姑难伺候得多了。”
顾安却不饶他,道:“沈先生这般喜爱孩儿,何不自己去与云娘生一个?”
此言一出,屋里忽地一静。
沈怀南抬起头来,怔了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将怀中的杨孩儿轻轻换了个姿势,搁在臂弯里,缓缓拍着。那孩子哭得久了,此时抽噎几声,竟渐渐安静下来,小拳头却还攥得紧紧的。
“顾大人,”沈怀南道,“我都三十有五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孩子小小的一张脸上,神色怅然。
“云娘她……也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如自语,“生不出来了。”
顾安默然,不再言语。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灶间传来谷松照煮奶的声响,咕嘟咕嘟的,间杂着柴火哔哔剥剥的爆裂之声。杨孩儿在沈怀南怀中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合,咂摸了两下,似是在寻什么吃食。
沈怀南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忽然笑了笑。“罢了,”他轻声道,“抱抱别人的,也是好的。”
李沅蘅立在门边,望着沈怀南的侧脸,见他鬓边已见花白,眉梢眼角尽是风霜之色,不由得目光微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谷松照端了煮好的羊奶进来,热气袅袅,满室奶香。杨孩儿闻着味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登时不哭了,只眼巴巴地望着那只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休。
沈怀南接过碗,试了试温,小心翼翼地去喂。那孩子含住碗沿,咕嘟咕嘟喝得甚是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沈怀南看得眉开眼笑,忽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沅蘅与顾安脸上转了一转,笑问道:“说了半日话,倒忘了问——你们二位今年多大年纪了?”
顾安微微一怔。李沅蘅倒不在意,坦然道:“二十二了。”
沈怀南点了点头,又向顾安瞧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刚满二十。”
沈怀南“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吃得正香的孩儿,又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幽幽竹林,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二十、二十二,正是好光景啊。”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可惜了两个都是女子,不然——生他十个八个出来,让我这老头子带带,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满屋俱静。
静得连杨孩儿喝奶的咕嘟之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顾安瞧着他,耳朵慢慢泛红,却不接话,只将头转了开去。她向李沅蘅望了一眼,见李沅蘅低眉垂目,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耳根处隐隐泛出一片红晕,便如春雪初融时透出的那一点胭脂色。顾安心中一紧,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慌,当下上前一步,正色道:沈先生,话不可乱说。我同李姑娘之间,光明磊落,别无他事。李姑娘自有她的前程,你莫要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