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手来,从头顶的槐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那树枝不粗不细,约莫筷子长短,光溜溜的,还带着几片青叶子。她将叶子一片一片捋去了,将那根光枝咬在嘴里,叼着,一下一下地嚼。
墨无鸢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目光转回了场中。
沈怀南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极短,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谁也没听见。
只有那根树枝,在顾安的齿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嚼成了渣。她也不吐,就那么咽了下去,又嚼下一口。
当当当,三声锣响,震得人耳膜嗡嗡的。那铜锣是面大锣,声沉而厚,一响起来便如巨石入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将台下的嘈杂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最先只是近处的人住了口,接着远处的人也察觉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噤了声。百来号人的议论声、笑语声、争辩声,便如潮水退滩,渐渐地、渐渐地,归于沉寂。
一个青袍老者走上台去。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脚步稳当,踩在木台上竟无半点声响,显是内功造诣甚深。他走到台中央,朝四方拱了拱手,动作不快不慢,周到而不谄媚,自有一股子老江湖的气度。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掌门,各位英雄,承蒙赏光,不远千里而来。木长老有请诸位——”
话音未落,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但见台后转出一行人来。
当先一个女子,一袭紫绸长袍,袍面上用暗金丝线绣着几朵芍药,针脚极细,不走近了瞧不出来,只在日光下偶尔一闪,便如花瓣上沾了露水。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嵌金的带子,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金是赤金,錾着精细的缠枝花纹,瞧上去华丽得很。头上簪了一支芍药簪子,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却与她通体的富贵气象不甚合宜——那簪子稍稍旧了些,颜色也不够鲜亮,倒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物。
完颜珏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倒像是一阵不冷不热的风,拂过谁的脸,谁便不由得心里一凛。
顾安隐在暗处,隔着槐树枝丫望过去,将那支簪子看了个真切。边角似有细细的裂痕,在日头下隐隐约约的,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却瞧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帘,将那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白白的,在暗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怀南在她身侧,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他低声道:“木长老叫我给她买支一样的簪子,我上哪给她找去。”声音里满是苦涩。
顾安没有接话,只将那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又咬了一口。树枝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寂静的一角里,格外分明。
台上,完颜珏已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诸位远道而来,本座不胜感激。”她顿了顿,目光又从台下扫过,“今日之会,所为何事,想来诸位都已知道。本座便不多言了。”
台下一片寂静,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顾安站在暗处,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动不动。
墨无鸢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那触碰极轻,只一下,便收回了。顾安没有看她,却将口中的树枝又嚼了两下,咽了一口苦涩的汁水。
正想着,忽听得身后有人笑道:“这不是沈先生么?”
沈怀南回过头去,忙拱了拱手,笑道:“华掌门,许久不见。”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斗笠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正是华裕清。华迎风跟在身侧。
华裕清的目光在沈怀南身上打了个转,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笑道:“沈先生一个人来的?听风阁的大会,怎么也不带几个帮手?”
沈怀南笑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哪用得着什么帮手。”
华裕清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得很,拍了拍沈怀南的肩膀,道:“沈先生太谦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衡山派那位李掌门,你可瞧见了?”
沈怀南道:“瞧见了。”
华裕清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只淡淡道:“不错,不错。年纪轻轻的,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他瞥了儿子一眼,华迎风便冷冷地朝李沅蘅坐的方向望了过去,嘴角微微撇了撇。
沈怀南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华裕清又寒暄了几句,言语间甚是客气。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斗笠下看不清神色。
沈怀南回过头来,低声道:“这老狐狸,五年不见,道行又深了。”
顾安不置可否。
沈怀南又道:“华迎风那个小子,倒是个绣花枕头。”
正说着,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见一个青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瞧上去甚是温和可亲。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不急不慢地走着,一路与旁人点头招呼,礼数周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