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土地上磨蹭。她听过这种声音。在草原上,在战场上,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那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是刀鞘裹了布的声音,是马嘴上套了嚼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动。
城下护城河对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城上的守军最困倦的那一刻。
她拄着陌刀站起身,走到范文虎身边,低声道:“范大人,蒙古人要来。”
范文虎正在城楼上打盹,闻言睁开眼:“什么?”
顾安道:“下半夜了。他们挑这个时候。”
范文虎走到垛口前望了一阵,什么也没看见,回头道:“顾将军怎么知道?”
顾安没有解释,道:“叫醒士卒,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备好。别点火把,别出声。”
范文虎犹豫片刻,还是传令下去。命令一道一道传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城头。士卒们被推醒,迷迷糊糊的,被老兵按住嘴低声说了几句,便明白了。弓箭手摸黑将箭搭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顾安站在垛口后面,盯着城下。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护城河对岸的黑影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树还是人。
她闭上眼,又听了一阵。
爬行的声音更近了。沙土地上细碎的摩擦声,像蛇在游动。她数着那声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她睁开眼。
“点火把。”
赵叔平一怔:“顾将军,不是说——”
“点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城头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也映在对岸——那不是树,也不是影,是密密麻麻的人,伏在地上,有的已爬到了护城河边。火光亮起的一瞬,那些黑影猛地僵住了。
“放箭!”
城头上二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落入那片黑影之中。惨叫声四起,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爬起来,有的往回跑,有的跳进护城河,有的举着刀朝城墙冲过来。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像被捅了的蚁穴,四处乱窜。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那些黑影便又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护城河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和岸上断断续续的惨叫。
城头的弓箭手又放了两轮箭,便停了。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范文虎走过来,额上全是汗,低声道:“顾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顾安道:“我在他们那边待过。”
范文虎没有再问。
顾安拄着陌刀,靠着垛口,又闭上了眼。
“轮流歇息。天亮了还有硬的。”
士卒们不敢再睡沉了,三三两两坐着,握着兵器,眼皮打架,又强撑着睁开。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天色未明,城下马蹄声响。
只一骑,不疾不徐。
“北戎完颜陈和尚,奉九公主之命,来见顾将军。”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下一望。晨雾蒙蒙的,陈和尚骑在马上,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盖封着,上头搁着一枝青竹,新削的,还带着两片叶子。
“九公主说,药送到了。”陈和尚将木匣举过头顶。
顾安让士卒放下吊篮,将木匣吊了上来。打开,几瓶伤药,青瓷小瓶,塞着红布塞子。那枝青竹搁在瓶上,竹节匀称,削得光滑,一望便知是亲手削的。
“九公主还有句话。”陈和尚在城下道,“原来说的有火器,她等了这些日子,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没有火器,她那边不好动。”
顿了顿。
“又说——”
顾安将青竹拿在手里,竹味清苦。她道:“说。”
陈和尚道:“九公主说,这点兵马,顾将军应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