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城下,而是仰头望了望天。天边那丝灰已经亮了些,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死了,襄阳能多活几天?
不知道。
但她知道,蒙古人至少要乱一阵子。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够他们忙的了。
城下马蹄声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发令,但那些声音都是蒙古话,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她只听见那匹白马在嘶鸣,声音凄厉,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李破斧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城下那匹白马拨头便跑,四蹄翻飞,火把丢了一地,在地上滚了几滚,灭了。蒙古营中乱成一团,号角声、喊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像炸了锅的蚂蚁。他转头看向顾安,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顾安也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动。
“小顾师傅——”
“完事了。”顾安说。她将火枪递还给墨无鸢,拍了拍衣甲上的灰,转身下了城墙,靴子踩在城砖上,嗒嗒的,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笛子,然后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些许,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城头上,墨无鸢捧着突火枪,望着顾安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只是一丝嘴角的上扬,一闪而逝。
李破斧从未见墨无鸢笑过。此刻见了,竟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笑已收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方才那一笑从未存在过。
当夜无话。
次日一早,哨卒最先发觉不对。蒙古大营旗帜还在,营帐还在,灶烟还在袅袅升起,但没有人声,没有号角,没有马蹄,连牛马的嘶鸣都听不见,那一片连绵十余里的营帐异常平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一层层传。顾安上了城头,手搭凉棚远眺北边,营门大开,吊桥高悬,几面旗帜歪在土墙上,有气无力地飘着。灶台旁歪着几口铁锅,锅里的饭还是满的,已经凉了。马厩门敞着,草料撒了一地,几匹马在营中闲逛,无人看管。
王坚道:“莫非是诈?”
无人答话。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
斥候放下去三拨。第一拨出城五里,第二拨十里,第三拨二十里,一拨比一拨远。
午后,第三拨斥候回来了,半跪在顾安面前,气喘吁吁道:蒙古大军已退过汉水往北去了,营中有消息传出来——大汗驾崩了。
城头一时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顾安靠在垛口上,叼着竹枝,望着北方天际。那里烟尘散尽,天蓝得发白,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没有一丝杂色。
良久,刘整忽地笑了一声。不是欢喜,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特有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干涩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抱拳道:“顾将军,你那日去见蒙哥,说了什么?”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没说什么。”
刘整还要再问,王坚扯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刘整便住了口。
众将散去,各回各位。顾安拄刀立在垛口边,没有动。
李沅蘅从东段城墙走过来,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脚步不疾不徐。到她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凉意。
李沅蘅道:“顾安,打得好。”
顾安叼着的竹枝滑了。她伸手接住,塞回嘴里,低着头,不说话。
李沅蘅不再言语。
顾安飞快一瞥,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她垂下眸子,竹枝也是一抖,在唇间颤了颤。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安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才抬起头来,望着李沅蘅的背影。那青衫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渐渐消失了。忽然鼻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她连忙甩甩头,咬紧竹枝,镇定心神。再抬头时,那青衫已消失在暮色里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墙和满地的箭簇。
顾安转过身,拄着陌刀,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