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一怔:“可是晋人王质入烂柯山遇仙童弈棋、归来斧柄已烂的那个传说?”
墨无鸢点了点头:“正是。那《烂柯谱》相传为仙人所遗之局,变化莫测,玄机暗藏。白棋看似处处受制,实则步步暗合天机;黑棋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处处落入陷阱。正如那樵夫王质,观棋一局,世间已过百年——这便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道理。完颜承麟这阵法,与那《烂柯谱》如出一辙:他将生门藏在了时光与空间的交叠之处。外人入阵,只知眼前路径,却不知这阵法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一步踏错,便如坠入千年光阴,再也寻不着归途。”
她手中细枝在棋盘上飞快游走,时而落子,时而提子,口中念念有词。顾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那些线条与符号在月光之下仿佛有了生命,如一条条游龙,在她眼前蜿蜒游走,盘旋转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墨无鸢手中细枝倏然一顿,点在东北角一处星位之上。她盯着那一点看了良久,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找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月,望向陵区东北角那片空地,缓缓道:“他将生门藏在了《烂柯谱》的‘仙眼’之中——那棋局最寻常无奇的一着,实则暗藏天机。唯有勘破时光流转之秘,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这阵法也是如此,最不起眼之处,往往藏着唯一的出路。”
顾安心下恍然,暗暗佩服完颜承麟心思之深,更佩服墨无鸢慧眼如炬。她看了墨无鸢一眼,低声道:“姊姊,你何时学的这些?”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色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赫然写着《烂柯谱》三字。顾安心下微惊,想不到这传说中仙人所遗之谱,竟真存于世间,当下接过来翻了翻,只见册中字字珠玑,一局一谱,皆是玄机。
墨无鸢道:“北上的时候,公孙前辈给的。”顾安将书合上递还,笑了笑,道:“姊姊,你们两个倒真投缘。多少人眼巴巴盼着去公孙前辈岛上寻书,人家出山还记着给你带上一本。”墨无鸢将书收入怀中,淡淡道:“投缘便投缘,不投缘便不投缘。说这些做什么。”
顾安嘿嘿一笑,想起上回在漳州海边,墨无鸢随手落下一子便破了完颜承麟的棋局,想来公孙前辈是见她天赋异禀,才将这等世间罕有的孤本赠她,教她精进棋艺,便道:“多亏完颜承麟不知你在漳州落过那一子,否则定是日日叫你对弈,哪里还肯放你走。”
墨无鸢不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泥土,朝东北方向望去,缓缓道:“今夜亥时,生门在此。从这里走,能避开所有暗哨与陷阱,直抵皇陵腹地。”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杂树林树影憧憧,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乍看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她心中明白,这些寻常草木背后,藏着完颜承麟精心布下的杀局。若非墨无鸢这一月来日夜推演、反复校核,换了旁人,便是拿着罗盘站在这处,也休想推算出那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二人猫着腰,沿墨无鸢推算出的路径躬身潜行,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土坡之后便是那片杂树林。树影重重,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幸有夜风拂过树梢,恰好掩去了脚步声。二人穿行其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皇陵围墙已在眼前。
墙不甚高,青砖砌就,年深日久,墙头爬满枯藤,在月光下如一条条僵伏的蛇。二人贴着墙根往东走了数十步,墨无鸢忽然停住,蹲下身去,伸手在地上摸索。片刻之后,她按下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缺口。
“这里。”她低声道,当先钻了进去。
顾安紧随其后。缺口之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二人摸黑前行,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踏在前人脚印之上,不敢有半分差错。
顾安边走边低声问道:“姊姊,这皇陵修得这般严密,怎会留这么个口子?”
墨无鸢头也不回,淡淡道:“修陵的工匠,大多活不到完工那一日。历朝历代,莫不如此。皇帝怕工匠泄露地宫秘密,工程一完,便将所有人封死在陵中。可那些工匠岂是傻子?他们早在地宫封闭之前,便偷偷凿了这条暗道,指望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惜,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无锁无钮,光溜溜的,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墨无鸢伸手在图形上摸索片刻,找到坎位一处凹陷,用力按下。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极陡,每一级都凿得甚浅,踏上去又滑又险。二人侧身而下,一步一步往下挪。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霉腐之气愈重,隐隐还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泥土深处封存了多年的气息,一朝被掀开了口子,便再也关不住了。
石阶尽处,是一间不大的前室。四壁青石垒砌,壁上刻满浮雕——有执刀披甲的武士,有翩翩起舞的飞天,有张牙舞爪的蟠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四壁占得满满当当。画风粗犷豪放,刀法简洁有力,与中原的细腻工巧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女真人的手笔。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四下一照,但见前室北壁又有一道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细看之下,竟是一个个人名,自上而下,从左至右,少说也有三百之数。每个名字都刻得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有的甚至只刻了一半便断了笔划,显是仓促而成,绝非官家手笔。
顾安凑近细看,火光映在那些名字之上,她伸手轻轻抚过石刻,缓缓道:“是匠人的名字。三百多人,一个不落,全在此处。”
墨无鸢瞧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顾安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里刻着几行小字,比上面的更加潦草,像是用刀尖仓促划出:“大金天会元年秋,睿陵成。三百匠人封于内,不得出。吾等凿此暗道,然石门已闭,终不得脱。留名于此,以告后人。若有来者,知我辈曾活于此世。”
火苗跳动,明灭不定,映着那一个个名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亡魂便藏在字缝之中,隔着百年光阴,与她对望。顾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他们知道自己出不去,便把名字刻在这里,好让后人知道,他们来过。”
墨无鸢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三百人,无一生还。这条暗道,终究没能救他们的命。”
顾安不再说话,伸手在石门上轻轻一按,那些名字冰冷而粗粝,一如当年刻下它们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双掌抵住石门,运力一推。石门沉重异常,吱呀呀响了许久,方才推开一道窄缝。一股阴风自门缝中钻了出来,冷得刺骨,火折子的火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她侧身挤了进去,墨无鸢紧随其后。
主室比前室阔了数倍,呈长方形,长约十余丈,宽可七八丈,四壁与穹顶皆以青石砌就,打磨得甚是平整。穹顶之上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幽幽地泛着惨碧色的光,照得室内一片阴森,便如鬼域冥府一般。
室中央并排摆着四具石椁。正中两具,一为汉白玉雕龙石椁,一为汉白玉雕凤石椁,雕刻精美,龙飞凤舞,虽经数百年,仍可见当年奢华气象。旁边还有两具素面无纹的石椁,形制较小,想来是妃嫔陪葬之物。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具雕龙石椁之上,心头怦然一跳。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双手按住椁盖,运力一推。椁盖缓缓滑开,露出一具描金绘彩的木棺,棺上金漆虽已斑驳,仍可窥见当年之盛。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那具雕凤石椁保存完好,椁盖呈长方形顶式,雕刻缠枝忍冬纹,四角刻卷云纹,中间双凤纹填金,虽经八百年岁月,金粉犹在,火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椁身四壁裹着松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幽幽不绝。
雕龙石椁却残毁严重,仅剩椁盖与东壁挡板,上面刻着团龙纹及流云纹,刀法粗犷,气势雄浑,正合女真人尚武之风。椁底残留着墨地朱纹金线勾画的痕迹,依稀可辨双龙戏珠之形。
四具石椁的摆放颇有章法——雕龙凤椁东西并列,正中偏北,是为帝后之位;两具素椁南北排列,位于西侧,应是陪葬妃嫔。槨室底部以黄土夯筑,夯层厚达数尺,其上平铺着二百余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块,每块怕不有千斤之重,密密匝匝,浑然一体。
顾安绕着石椁走了一圈,忽见那具雕凤石椁的盖顶有一处细微的缝隙,隐隐透出些微光亮。她心念一动,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件冰凉的物事。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就着火折子一看——竟是一顶金丝凤冠。凤冠以金丝编结而成,凤首昂然,凤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錾刻得纤毫毕现,火光下金光流转,栩栩如生,便如一只真正的金凤栖于掌中。凤冠之下,还压着一件雕凤鸟纹玉饰件,玉质温润如脂,纹饰精美绝伦。
“这是……”墨无鸢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