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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第5页)

“皇后的随葬之物。”顾安将凤冠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沈惊鸿若是来了,怕是要把这墓室搬空。”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照向西北角,两具素面石椁棺盖半开,其中一具只有一捧骨灰,显是火葬。

顾安目光扫过墓室,忽然停在北壁——一柄长剑横陈于地,剑身修长,寒光隐隐,正是寒霜剑。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握住剑柄,喜道:“姊姊,剑到手了。咱们走。”

墨无鸢正要答话,脚下忽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二人脸色齐变——只见顾安踏过的那块石板缓缓下沉,石缝中冒出丝丝白烟,带一股甜腻异香。

“屏息!”墨无鸢低喝,扯袖掩口。

顾安也连忙捂住口鼻,但那白烟来势极快,转瞬便弥漫全室,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甜香钻入鼻中,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模糊,四肢如灌了铅般抬不起来。伸手去抓墨无鸢,指尖刚触到衣袖,便没了力气。墨无鸢身子一晃,扶着石壁缓缓滑倒。

顾安咬牙提气,丹田空空荡荡,半点内力也无。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寒霜剑脱手落地,一声清响在墓室中悠悠回荡。

行了数日,李沅蘅入衡阳地界。衡山夏日山雨骤急,顷刻间瓢泼倾盆。

她牵马至半山,浑身湿透,只得避于老松之下。从怀中取出昨夜到的家书,展开一看,却是顾安字迹:“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李沅蘅看了许久,眉头微动,一股无名火窜将上来,咬了咬牙,方强压下去,折好信笺收入怀中。雨势稍歇,复牵马上山。

进得山门,守门弟子又惊又喜,撑伞迎上,道:“掌门师姐,青城派的人来了,正在主殿与师叔祖说话。”李沅蘅一怔,点头道:“知道了。”递过缰绳,径往主殿而去。

雨未全歇,青石阶上水光粼粼。她踏着湿阶穿过前院,衣袂虽湿,步履却稳。

迈过门槛,殿中几人闻声转过头来。

李慕坐在主位,拄着竹杖,见了她只冷哼了一声。

秦少英坐在客位,青衫玉冠,见了她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李掌门,许久不见,一路辛苦。”李沅蘅抱拳还礼,道:“秦师兄客气。”说着在主位旁坐下。

沈宜秋坐在秦少英身侧,青布衣裙,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比从前丰腴了些。她膝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一身青缎袍子,手里捏着桂花糕,正啃得满嘴碎屑。他仰头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父亲,奶声奶气地道:“爹,这位姑姑是谁?”秦少英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叫李姑姑。这是衡山派的掌门。”男孩乖乖叫了一声,又低头啃糕去了。

寒暄几句,秦少英忽然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宜秋道:“你带孩子去后院走走。衡山的景色好,少雄还没见过。”沈宜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头,牵着孩子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李慕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也不催,只眯着眼瞧着秦少英。

秦少英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他低声道:“李掌门,在下此来,是想求一件事。”李沅蘅道:“秦师兄请讲。”秦少英道:“在下想将宜秋和少雄,暂时托付给衡山派。”李沅蘅眉头微动,却不接口。

秦少英续道:“沈岚死了。段厉天杀的。当年段家的事,青城派脱不了干系。沈岚投靠三皇子,替三皇子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段厉天的父亲便是死在他手里。如今段厉天回来报仇,沈岚死了,下一个便是在下。”他顿了顿,声音愈低,“在下不怕死。但宜秋和孩子,不能跟着在下冒险。衡山派与青城派世代交好,李掌门的人品,在下信得过。”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沅蘅深深一揖,躬下身去,半晌不起。“求李掌门收留她们母子。在下若过了这一劫,定当厚报。”

殿中静了一静。李慕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只看了李沅蘅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沈岚是段厉天杀的,与你何干?”秦少英直起身来,苦笑了一声,道:“当年绝刀门的事,在下虽未亲手杀人,却也是帮凶。段厉天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在下心里清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在下夜里常睡不着。宜秋生了少雄之后,在下更是觉得这孩子不该姓秦。秦家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光滑温润。他将木盒放在桌上,朝李沅蘅那边轻轻推了过去。“这里头,是青城派在四川的田产地契。铺面、茶园、水田,都在里头了。在下若有不测,这些东西留给少雄。宜秋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衡山派替在下保管,待少雄成人,再交给他。”李沅蘅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盒,没有伸手。秦少英又道:“在下不是要李掌门替在下保管一辈子。只是在下信不过旁人。青城派里头,盯着这些东西的人不少。在下若出了事,这些东西落到谁手里,少雄将来能不能拿回来,在下心里没底。在下这半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能信得过的,竟只有衡山派。”

李慕端着茶盏,哼了一声,道:“你倒会挑人。”秦少英朝李慕拱了拱手,道:“李前辈见笑了。”李沅蘅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只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沓纸契,纸色泛黄,边角有些卷起。她随意翻了翻,便合上了盖子。“秦师兄放心。这些东西,衡山派替少雄收着。秦师兄若平安无事,自当奉还。”

秦少英深深一揖,比方才更深、更久。直起身来,眼眶微红,道:“李掌门,多谢。”拱了拱手,转身往殿外走去。李沅蘅捧着那只木盒,许久没有动。

李慕忽道:“那个小丫头呢?”李沅蘅道:“还在中都。”李慕哼了一声,竹杖往她膝上敲了一记,道:“没出息的东西。成日跟着婆娘跑,怎地不见你婆娘跟着你跑?”李沅蘅垂首不语,不接这话。

待秦少英的脚步声彻底被雨声吞没,李慕才将茶碗往桌上一搁,道:“段厉天那边,如何了?”

李沅蘅道:“他去了大理,取回了斩愁剑,又得了一卷《靖康稗史》,要送回临安。沈岚已死,下一个是青城派。”

李慕眉头一皱:“那卷书?”

李沅蘅道:“靖康年间的禁书。若进了临安朝堂,南北必起战端。”她顿了顿,“段厉天刀剑在手,已无人拦得住他。”

她这一路自大理南下,沿途所见,处处募兵告示,官道上粮草军器源源北送,南朝已在备战。北边动作更快——听说中都那边早已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六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南渡。这一仗若南征得胜,大宋江山危殆,当年靖康之难必然重演;若北伐失利,南朝乘机反扑,金国亦难善了。两边都是刀已出鞘,弓已满弦,只差一个由头。这次开战,必然石破天惊,不死不休。

李沅蘅将大理之事一一说了。李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李沅蘅跟上。二人行至灵堂,里头干干净净,显是常有人打扫。李沅蘅对着李松风的灵位拜了三拜。李慕拄杖立于一旁,望着那牌位,半晌不语。

李慕道:“你做掌门多少年了?”李沅蘅道:“自师父仙去,便接了这担子。”李慕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一顿,道:“今日我把天子剑的事交代与你。当年那些旧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墨家先祖,自埃兰而来。”

李沅蘅一怔:“埃兰?”

李慕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缓缓道:“那地方远在西域之西,隔着万水千山。怎么来的,谁也说不上来。有的说是沿着昆仑山北麓,过葱岭,经于阗、楼兰,穿流沙而东;有的说是走海路,从波斯湾出发,绕过天竺,在岭南登岸,再辗转北上。到底哪一条,墨家历代口口相传,说法不一,没个定准。但他们带来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续道:“周王室时有重器:大玉、夷玉、天球、河图。河图非金非玉,实则是兵家至宝——山川形胜、关隘险要、金铁矿产,尽录其中。墨家先祖精通冶炼锻造之术,周王室便将河图赐予墨家,令其世代为周室铸兵。后来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墨家带着河图辗转流落,最终在中土扎下了根。兵书战策、甲刃锻造,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今日已是千余年。”

他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你那个小丫头,手上的刀,心里藏的兵法,根子上都从墨家来。只是她未必知道。”

李慕续道:“传到五代十国,天下大乱,诸侯割据。那时墨家传人叫作墨源,一身本事,隐而不出。后周世宗柴荣麾下有一员将领,姓赵名匡胤,屡立战功。墨源受柴荣之召入军,便在赵匡胤帐下听用。世宗早逝,幼帝即位,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墨源铸了两柄神器,一为断水刀,一为斩愁剑,助太祖得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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