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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第6页)

李沅蘅道:“那两柄刀剑,便是断水与斩愁?”

李慕点了点头:“断水刀削铁如泥,斩愁剑锋芒绝世。最奇的是铸造它们的材料——非金非铁,非铜非石,究竟是什么,墨源至死未说,墨家历代口口相传,也只说是‘天外之物’。可那等威力,世人都瞧见了。太祖得了刀,太宗得了剑,兄弟二人各执一柄,本以为是传国之宝。可后来烛影斧声,刀剑未动,兄弟却已反目。墨源见此,心灰意冷,隐退山林,自此墨家再无兵刃传世。”

李沅蘅道:“那天子剑呢?”

李慕续道:“靖康之难前,风声已紧。金人铁骑南下,汴京危如累卵。朝中有人想起了墨家,便密召墨源之子墨璟入京,求他再造神兵。墨璟带着墨家弟子日夜赶工,赶在金人破城之前,铸成了一柄天子剑。”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天子剑的锋利,与断水、斩愁一般无二。但它与那两柄刀剑不同之处在于——剑身之中,藏着兵刃的配方。断水、斩愁用的是‘天外之物’,铸成之后,世间再无那样的材料。可天子剑里藏的,是凡铁也能炼成神兵的秘法。”

李沅蘅道:“那若得了此剑,岂非可造千万神兵?”

李慕摇了摇头:“不然。那秘法须得配合墨家历代口传的铸炼之术,方能成器。旁人得了剑,只知有方,不知用法。方子是死的,法子才是活的。墨家千年传承,靠的不是几张纸,是手里练出来的功夫。”他看了李沅蘅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太祖的刀、太宗的剑,不过是两件利器。天子剑,才是真正的传国之宝——但得剑的人,还得有墨家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门。”

李沅蘅听罢,心中却转过另一个念头。突火枪以竹为筒,一炸便散,难成大用。若天子剑中藏的真是冶铸之秘,能将竹筒换成精钢……那便不再是守城的利器,而是足以横扫天下的火器。她曾在军中见过突火枪的威力,子窠飞出,百步之内人马俱碎,只是竹筒不耐久用,三五发便炸了膛。若真能铸出钢筒……她不敢再想下去。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师叔祖年事已高,有些事,不必让他忧心。

李慕续道:“那时我师父李长风,是衡山派的开山祖师。四十岁,正当壮年。而我,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什么也不懂。”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师父是女真人,你是知道的。”

李沅蘅点了点头,并不插话。

李慕道:“他一手剑法开宗立派,创下衡山一脉。后来遇见墨璟之女墨伊婧,两情相悦,便结为夫妇。汴京之围,师父千里驰援,赶去救他岳父一家。待他赶到,城已破了。墨伊婧携天子剑被金人掳去,师父为护她,也一同去了北地。”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师父武功卓绝,那时金国皇帝是太宗完颜晟。师父本是女真贵胄,虽在中原开宗立派,金国那边的人脉却还在。他使尽浑身解数,辗转周折,总算保下了墨伊婧的性命。可他心里明白,天子剑若落在金人手中,迟早要生出天大的祸端。”

李沅蘅道:“祖师爷想取回天子剑?”

李慕摇了摇头:“他想的是另一条路。他携墨伊婧辗转回到南宋,欲扶持子偁公登基——那是太宗皇帝后人,血脉纯正,若能即位,南北或许能休兵止戈,天子剑也不必再问世。岂料人刚送到大理避难,赵构那边已在临安登基了。”

他叹了口气:“天下已定,再争无益。师父心灰意冷,便想了一个法子——让天子剑永远不再出世。”

李沅蘅道:“七人岐山立约?”

李慕点了点头:“赵构、金太宗完颜晟、子偁公、听风阁掌事、师父、师母墨伊婧,还有我——七个人,在岐山歃血为盟。七人立誓,后世子孙,不得以天子剑挑起南北战端。”他声音低了下去,“江湖上传言,说七人立约时有北宋二帝在场,那是误传。那位‘皇帝’,是子偁公。至于真正的徽宗、钦宗二帝,那时已被掳到北边,受尽屈辱,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来岐山立约?”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闷响沉沉。

李慕续道:“源头说完了,再说说上一辈的事。”

他道:“公孙家那时也被掳去了北边,与北边皇亲国戚杂处一处,世代往来,倒结下了几分交情。也就在那时,公孙漱雪做长辈的,与你娘王沁容相交。后来公孙漱雪回了南边,你娘又因与你舅舅王隽秀闹翻,也回了南边。”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你娘回南边之后,游历江湖,结识了墨无鸢的娘。后来嫁给了你爹顾远山,又与楚潇潇、张横舟结为生死之交。他们五个人当年在江湖上,有个名号,叫作‘南天五友’——刀剑琴酒,快意恩仇,好不威风。”他望着窗外,雨声沙沙,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可惜,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李慕叹了口气,续道:“只可惜,这五人之中,有武当派的少侠,有墨家的传人,有大宋皇室的后人,有大宋的官,还有一个一身情债的楚潇潇。刀剑琴酒,快意恩仇,可各自身后牵着的,却是谁也扯不断的线。”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公孙家其他几脉,留在金国的,在那边扎下了根。他们辗转求到公孙漱雪跟前,请她出面周全。那时完颜承麟已在金国坐大,一心要夺天子剑,南北再起争端。公孙漱雪便来找我,我请他们五人出手,连同我一起,将完颜承麟关进了少林寺。”

李沅蘅抬起头,看了师叔祖一眼。

李慕续道:“为保江湖不再生出祸端,我让他们五人立下誓言,守住天子剑的秘密,不得外泄,不得私用。他们答应了。可誓言这东西,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变,是从顾远山做官开始的。他本是书生模样,斯斯文文的,从不与人争执。那一年,朝廷差他出使高丽。一去大半年,回来之后,人还是那个人,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眉眼间的神色却不同了。从前那点书生气,渐渐淡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与王隽秀往来得也密了——王隽秀是他浑家的兄长,便是顾安的舅舅。两个人关起门来,一谈便是大半日。”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找天子剑。”

竹杖又一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不知道他在高丽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我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斯斯文文的顾远山,便不见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他出使高丽,怕是见到了那份靖康碑史。”

李慕眉头一皱。

李沅蘅续道:“那碑帖上刻的,是靖康年间的旧事。二帝北狩,皇室蒙尘,金人铁骑踏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宗,妃嫔宗室、大臣工匠,数万人被押解北上,沿途冻饿而死、遭辱而亡者不计其数。那些事,史官不敢书,百姓不敢传,可碑帖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见了那些文字,如何能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难怪后来他会出手帮柔福帝姬假死出逃。他那时,早已不是为自己活了。”

李慕握着竹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沅蘅又道:“柔福帝姬逃回南边,可南边的朝廷又哪里容得下她?一个从北边逃回来的公主,知道的太多了。她活着,便是赵构心头的一根刺。那刺拔不得,碰不得,只能当作没有。帝姬也罢,公主也罢,到头来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顾远山只得帮她假死,一路护送,辗转送去了大理。”

李慕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是什么人?大宋的官,沁容的丈夫,安儿的父亲——哪一个身份不是枷锁?他以为自己能解开,结果越捆越紧。”

窗外雨声沙沙,檐下水滴如珠。没有人接话。

李慕叹了口气:“也不知他怎么说的,连周伯言都被他说动了,也掺和了进来。”

李沅蘅道:“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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