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的是关于一本他很喜欢的书的长评,写得不算好,但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她能把自己完全放进去,读到感动的地方就哭,读到愤怒的地方就骂,像个孩子一样真。
他回了一句。
她很快回复了。
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多大,只知道她说话的方式时而成熟得像看透了一切,时而又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后来才知道,她比他小十九岁,生在1994年。
一个九零后的小姑娘,和一个七零后的老男人,在网上聊书、聊电影、聊音乐。偶尔也聊人生,但聊得不多。她好像不太愿意说自己的事,他就也不问。
后来是她说想见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见到她的第一面,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的眼睛会说话。
不是那种“明眸善睐”的会说话,是那种——你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事,但她不会说,你也不忍心问。
他们在一起了。
那时候他还在和程锦婚姻关系的余波里没完全走出来,但顾怀笙不在意。她在意的好像从来不是他的身份、他的钱、他的背景——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她说她欣赏他的爽快和乐观。
她说他是一个让她觉得活着还可以很有意思的人。
他听了没说话,但心里动了。
那之后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平静的一段时光。没有应酬,没有谈判,没有没完没了的交际。就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好景不长。
2012年,程锦书的那个投资失败的后遗症开始爆发了。
他低估了那次失败的连锁反应。现金流像被扎了个口子,怎么堵都堵不住。他以为凭自己的经验和人脉,撑一撑就过去了。但有些事情不是经验能解决的——那是一个时代的转向,他恰好站在了转向的裂缝里。
钱开始不够用了。
先是把养鱼的缸卖了,然后是茶具,然后是车,然后是房子。
顾怀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真正走进他生活的。
不是陪他吃大餐、去旅游的那种走进,是陪他吃泡面、啃馒头、冬天舍不得开暖气的那种走进。
她没有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她甚至会在他把最后一包方便面煮了的时候,笑着说:“我吃一半就够了,你多吃点。”
他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母亲中风过,欠了很多亲友的钱,救回来之后也只有半边身子能动,洗澡都得靠人帮忙。父亲不怎么管事,躺平、打牌,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她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一家六口靠母亲生病前做小商品生意攒下的那点底子撑着。
她从小就知道钱有多难挣,也知道穷有多难受。
所以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提钱的事。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提。
他懂。
他们在一起三年。
三年里,他看着她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慢慢变成了一个能扛事的女人。她学会了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说话,学会了在他喝闷酒的时候把酒瓶拿走,学会了在他说“没事”的时候知道其实有事。
她也哭。
看到电影里的感人情节会哭,听到一首老歌会哭,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突然红了眼眶。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想哭一下。”
他就让她哭。
他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但他忘了一件事——她有家人。
她有四个女人组成的家庭,有躺在床上的母亲,有已经扛了太多年的两个姐姐,有一个还没长大的妹妹。她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