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子时刚过,村子东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雾从黑洞方向涌出,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在夜空中翻滚蠕动。
黑雾中传来无数声音——哭喊、嘶吼、哀求、诅咒……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诡异的声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村民们在睡梦中被惊醒,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李德厚提着灯笼跑到西厢房,刚要敲门,门已经开了。
苏怀砚站在门口,一手托着青灯,一手握着镇邪砚。灯火在他掌心跳动,光芒虽弱,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涌来的黑雾挡在三尺之外。
“待在屋里,别出来。”他对李德厚说了一句,便大步朝村东头走去。
黑雾中伸出一只手来抓他,他看也不看,青灯一晃,那只手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又有无数只脚从雾中踏出,他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亮起一圈淡淡的金光,那些脚踩在金光上,便发出惨叫,化作黑烟消散。
苏怀砚走得极快,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青灯的灯火在他掌中摇曳,光芒所到之处,黑雾便像冰雪消融般退散。但黑雾太过浓厚,刚退散一片,又涌来更多,仿佛无穷无尽。
他走到黑洞边时,洞口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黑雾就是从这洞里涌出来的,那雾气浓得像实质,在洞口翻滚沸腾,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苏怀砚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约莫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落地时脚下踩到的是软泥,泥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举起青灯,灯火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离地面约有两三丈高,洞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着诡异的绿色荧光。地面是松软的黑色泥土,泥中混杂着碎骨和锈蚀的金属碎片。空气中有浓烈的腐臭味,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更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不,那不是湖泊。苏怀砚走近细看,发现那是由无数魂灵汇聚而成的“海洋”——成千上万的魂灵挤在一起,像一团团半透明的雾状人影,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蠕动、挣扎、互相吞噬,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些魂灵的面目已经扭曲得看不清原貌,有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些则碎裂成几块,在魂灵群中漂浮。
苏怀砚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不少魂灵,但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魂灵聚集在一起。这些魂灵身上的气息各不相同,有的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有的则还保留着一些鲜活的气息,显然是最近才被吞噬的。
他在魂灵群中看见了赵大牛和王寡妇——他们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消散,在魂灵群的边缘挣扎,朝苏怀砚伸出手,像是在求救。
苏怀砚正要上前,突然停住脚步。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从魂灵群的最深处传来。那气息厚重、古老、深沉,带着一种近乎天威的压迫感,让他的血脉都在颤抖。
青灯骤然亮起,灯火蹿高了三寸,灯芯发出“噼啪”的爆响。
苏怀砚将灵力注入双眼,朝魂灵群深处望去。
他看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盘踞在魂灵群的最中央,身形庞大如山岳,周身缠绕着浓烈的幽墟玄气。它的形态极其模糊,像是由无数扭曲的线条构成,每一条线都在不停地变化、蠕动,根本无法看清它的真实面貌。
但它身上有一处特征极其醒目——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眼睛大如灯笼,血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目。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血色,血色中涌动着无数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停地变化、重组,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怀砚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脑海中便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苍老、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灵魂上刻下烙印。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苏怀砚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他引动血脉之力,将灵力凝成一线,试图窥探那黑影的本质。灵力触及黑影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宫殿深处,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中映出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袍人对着镜子说了什么,镜子中的黑暗便涌动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画面一转,那座宫殿崩塌了,黑袍人坠入无尽的深渊,无数魂灵追随他而去,在深渊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苏怀砚猛地收回灵力,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但脑海中那个声音还在回荡。
“镇邪砚的传人……终于出现了……”
黑影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从魂灵群中缓缓升起,那些魂灵像水流一样从它身上滑落,发出凄厉的惨叫。黑影朝苏怀砚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步,地面就剧烈震动一次,洞壁上的苔藓纷纷剥落,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苏怀砚没有后退。
他将青灯举过头顶,灯火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直冲穹顶。光柱所到之处,黑暗被撕裂,魂灵们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躲避。他又将镇邪砚抛向空中,砚台在空中旋转,砚面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化作无数道细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黑影罩去。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震得苏怀砚耳膜生疼,嘴角溢出血来。黑影周身涌出更加浓烈的幽墟玄气,将金网挡在外面,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怀砚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