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那个转角,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厨房。
这里展示着一切你能想象到的便利设施、家用电器和精巧装置——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每一件都散发着“价格不菲”的气息。
橱柜是用漂亮的桃花心木打造的,木质纹理温润而深沉。
料理台面则是厚重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白皙的石面上布满了细密而雅致的灰色纹理。
厨房正中央设着一张宽大的早餐吧台,周围放着几张高脚凳。
唐打开了一个吊柜,从里面取出两只玻璃酒杯。
换作普通人,大概得踮起脚尖才够得着那扇柜门,但对这个体格魁梧的混蛋来说,柜门正好就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他把两只完美通透、毫无瑕疵的水晶酒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酒瓶的软木塞旋开。
就在他专注拔塞子的那会儿,凯莉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脸上交织着紧张与兴奋——那种既期待又不安的复杂心绪。
她冲我微微扬了扬眉毛,无声地问我到底还好不好。
我勉强挤出一个嘴唇紧闭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我并不好。
凯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唐的身上。
唐将那价值两百美元一瓶的酒液缓缓斟入两只水晶杯中,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泽,无数细小的气泡在杯壁内侧雀跃地升腾。
他把酒瓶搁在了台面上。
“敬新的机遇,”他一边说,一边把其中一只酒杯举到了凯莉的方向。
“敬新的机遇,”她像回音一般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端起了另一只酒杯。
老天爷——此刻的气氛简直就好像我根本不在这间屋子里一样。
我迈步走近早餐吧台,故意把两只手掌重重地、大声地拍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尽可能多地在那光洁如镜的表面上留下掌纹和指纹的痕迹,像是在宣示:我的确在这里。
凯莉咽下了嘴里的那口酒,转头问我:“亲爱的,你想喝点酒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我此刻实际的内心状态更有掌控感。
但我此刻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误打误撞闯进山洞深处的小兔子,而洞里正睡着一头熊。
更糟的是,那头熊分明知道我已经进来了,它正耐着性子等我继续靠近,直到退无可退、无处可逃的最后那一刻。
“当然不介意,”唐说,“喏,你也来一起喝好了。”
他把他手里那只杯子——他刚才自己刚刚喝过的那只——朝我伸了过来。杯沿上还清晰可见他的唇印,一圈浅浅的湿润痕迹。
“你家里难道没有多余的杯子了吗?”凯莉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觉得好笑又好气的意味。
“当然有,”唐说,“不过我相信我的朋友迪克不会介意跟我共用一只杯子——是吧,迪克?”
“是德里克,”我说,身子纹丝未动。
“真的吗?”他又来了,还是那句不紧不慢的反问,“看来我是真的开始犯老糊涂了。”
我瞥了凯莉一眼。
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眸里充满了期待,那种无声的眼神在拼命地催促我,逼我伸出手去接过那只杯子。
我几乎能听到她在心里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求你了,千万别替我搞砸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咽下了自己的那份自尊,从唐的手里接过了那只酒杯。
凯莉的眼睛在他看不见的那个角度朝我用力地张大了一瞬——那是她一贯在别人面前提醒我什么重大事情时的习惯性神情,又像是在警告我:注意分寸。
“谢谢,”我说。这两个字从我的舌尖上滚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余味比吞了一口馊水还要难受。
“举手之劳,”唐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殷勤,“——画呢?”
凯莉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唐再次把手臂搭上了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如今已经熟悉到让我胃里产生条件反射般的刺痛——领着她继续朝房子的更深处走去。
我跟在后面,离得很近,一边喝着杯里的酒,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我们能早一点从这该死的地方脱身,早一点回到我们自己的家里去,把今晚这古怪的一切都掀到背后去,像合上一本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书。
头顶的灯光次第亮起,柔和地照亮了一间宽敞通透的开放式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