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沉默长到我可以在心里从一数到三十。
我在第十八秒的时候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不该问这句话。
在第二十三秒的时候以为她睡着了——呼吸是均匀的,身体是软的,可她的身体肌肉没有完全沉下去。
到了第三十秒,我轻轻晃了她一下,那个动作被我压得很轻,轻到不会惊扰一个刚入睡的人,却足以确认她是不是醒着。
“嗯——”她说。
那声迟疑的、拖长了尾音的、明显连她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确认,从她喉咙深处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是钱。就是钱。就是这个原因。”
她顿了一下。
黑暗中我又听到她唇角漏出来一点气息,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咽回去一句差点没管住的话。
那个被咽回去的东西在沉默里浮浮沉沉——我等着她把它捞上来给我看,可她最终只是张开嘴,用那种软到听不清字形的气声,又补了一句:“我爱你。”
那三个字——轻得像落进深井里的一片雪,我听到了。可她没说“我爱你,所以不是因为钱”。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她继续说。她没有。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她一句什么——可问题还没来得及从舌尖上成形,一阵低沉的、嗡嗡的震动声就把我那还没说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是我的手机。
它就搁在床头柜上,此刻正像一只被突然踩了一脚的甲虫一样剧烈地震颤起来,那嗡嗡的蜂鸣声贴着木头的柜面来回弹跳,像一把没有刀刃的电锯在我的神经上拉来拉去。
屏幕在黑暗中猛地烧了起来——那片突如其来的冷白色亮光在整间漆黑的房间里炸开,直直地打在天花板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在雾夜里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夜空旋转着它的光束。
那光让我想起无星的夜里——一轮被云层裹了大半个身子的月亮,在云絮的缝隙间透出来,把微弱而偏执的银光从云层背后往地面上浇。
我伸出手去,那只手在黑黢黢的空气里东摸一把西抓一下,指腹擦过桌沿,撞翻了不知道一个什么东西——大概是水杯旁边的房卡——心里头一个念头同时在翻:这大半夜的,到底哪个神经病会给我打电话。
手指终于握住了手机,把它从桌面上捞起来举到眼前——我眯起眼睛,在这片刺目的亮光里去辨认来电显示上的名字。
困惑——在那一刹那,像一整盆灌满了冰碴子的冷水劈头泼进了我的脑子里。
凯莉。屏幕上写的,是凯莉。
她在打给我。
可她人就在这儿。
就躺在我旁边。
就躺在这张床上——我侧过去的那一小半身体还能感觉到她贴着我后背的体温,刚才她说的那句软塌塌的“我快不行了”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没来得及散干净。
她怎么可能——然后那层雾散了。
就一秒钟。
一秒钟之后,那条逻辑线就像一根被用力拽直了的绳子一样绷紧了:凯莉是在这里。
可她的手机——不在。
她的手机还在隔壁。
还在他那间房里。
还在今晚从头到尾被唐掌控着的领地范围之内。
这就意味着——此刻正在用凯莉的手机呼叫我的,根本不是她。
而电话那一头拿着这个号码拨过来的人是谁,我心里清得像一面镜子。
“谁啊?”她懒懒地问了一声,嗓音还裹着一层将睡未睡的绵软。
“是他。”
那张脸上——就一刹那,就一道闪电劈下来又被皮肤吞掉了那么短的刹那——闪过了一个叫做慌张的东西。
那表情短到不值一提,短到如果我不熟悉她的面部肌肉是怎么一块一块排列的,根本无从察觉——可那个表情是真真实实地穿过了她的五官,在她的眉心拧了一把,在她的眼角抽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压下去了,重新盖上了。
可那个余悸还在——就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微微绷紧的皮肤底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