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
只记得那天母亲抱着我站在外婆的病床前,外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干枯的手摸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被她抱得太紧,胳膊都勒疼了,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用小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外婆走后,那栋小楼就成了母亲心里的一根刺——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母亲从来不跟小妈比这些。
她心里清楚,小妈那整栋楼可是市中心核心地段的商业楼,光是一楼的门面租金就够抵她那栋小楼好几年的收入了。
但母亲从不在意,她只是安安心心地守着外婆留给她的那份家业,够吃够喝就行,从不去操心打理的事。
“我啊,就守着我妈留给我的那点东西,够吃够喝就行了。”母亲曾经这么跟我说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释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革,“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咱们现在这样,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想到这里,我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我悄悄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夜景,其实是怕她们看到我红了的眼眶。
外婆,您在那边还好吗?
您的女儿现在过得很好,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了。
您的外孙也长大了,能挣钱了,能保护她们了。
您留下的那些房子,都在好好地替您守护着这个家。
如果您还在的话……那该多好啊。
您一定会喜欢现在这个局面的——母亲不再一个人熬着,小妈也不再被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束缚,而我,也终于不用再在两个家庭之间像个孤儿一样来回奔波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抠!日料!日料!我要吃刺身!”小妈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正扭着身子,一只手拍着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比比划划的,活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吃什么日料!你忘了你上次吃生的拉肚子了?”母亲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嫌弃,但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你在嘛!”小妈扯着母亲的袖子晃来晃去,声音甜得发腻。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家日料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门面窄窄的,招牌也不大,只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推门进去,一阵混合着米醋、海苔和炭火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的胃瞬间就醒了。
店里不大,大概只有七八张桌子,木质的吧台擦得锃亮,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张桌子都照得温温柔柔的。
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的仿品,有海浪,有美人,还有一只展翅的仙鹤。
空气安静而温馨,和外面喧嚣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哟!来客人了!三位里面请!随便坐啊!”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国人大叔,身材微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些米粒和酱油渍,笑起来一口白牙特别亮。
他操着一口带点东北味儿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说道:
“别看我是中国人,我这手艺可是跟日本师傅学了整整八年的!在东京待了六年,又回来开了这家店,绝对正宗!你们尝尝就知道了,不好吃不要钱!”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小妈紧挨着她坐在旁边,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我则坐在了小妈的另一侧,刚好面对着吧台里面的厨房,能看到老板忙碌的身影。
母亲拿起菜单翻了翻,指尖在菜单上慢慢滑动,眼睛越来越亮。她点了几下,抬起头来,干脆利落地说道:
“先来一份三文鱼刺身,要厚切的,至少八片。再来一份综合寿司拼盘,鳗鱼寿司多来几个,我和她都爱吃。还有……再加一份天妇罗,要虾和蔬菜各半,再来一碗味噌汤。”
“好嘞!三位稍等啊,马上就好!”老板接过菜单,朝我们竖了个大拇指,转身钻进了后厨。
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刀切案板的“咚咚”声,节奏又快又稳,像是在演奏一首欢快的乐曲,紧接着又是油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浓郁了几分。
趁着等菜的功夫,小妈从她那个精致的香奈儿手提包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是那种细长的白色烟盒,上面印着一朵淡粉色的樱花。
她抽出三根,动作娴熟而优雅,先递了一根给母亲,又把一根递向我,自己也夹了一根在指间,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
“来一根?等菜的时候来一根,正好。”
母亲接过香烟,熟练地别在耳后,笑着说道:“行啊,正好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