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一静。
“新君登基已满一年,史书乃国之大典,先帝功过当早日定论,以正视听。”张永怀声音不急不缓,“臣恳请殿下挑选机要之臣,择日开馆修史。”
他说完直起身子,立在大殿之上,身形毫不动摇。
骆淮视线往下一扫,丹陛下黑压压的群臣朝张永怀看去,神色各异。
很快,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张尚书所言极是。国不可无史,先帝在位二十载,功过当早日厘清。”
“修史乃千秋大事,拖延不得。”
同时也有人表示反对——
“陛下尚未病愈,长公主乃代兄监国。修史之事关乎先帝身后名,当等待陛下苏醒后圣裁,方合礼制。”
另一侧,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是陆俨亭出列答道。
人人皆知他是永初帝心腹,此言合情合理。很快,不少官员也点头称是。
更多的人依旧沉默。
骆淮明白他们的沉默。
修先帝实录?
今年永初二年,她的父皇景和帝已经驾崩一年有余,但史书一直没来得及修。
原因也很好猜。
这是个烫手山芋。
众所周知景和帝即位二十年,前十年雄才大略,之后却转了性子,阴戾寡恩,一批又一批大臣遭了殃,连史官都没放过。
是以起居注时断时续,朝议记录也残缺不全。
怎么修?修成什么样?怎样对他盖棺定论?谁来担这个责任?
骆淮感到麻烦般地挑起眉毛,这个节骨眼上提修史书,是打算让她难堪么。
她也知道,当初群臣推举她监国,是情势所迫。如今一个月过去,有人回过味来了,意识到权柄移交容易,拿回来却难。
加之她今日提的事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目光落在殿中诸臣中。
陆俨亭暂且不论。
其余几位尚书、御史、侍郎……乃至那些站在后排、品阶不高的官员,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田地、赋税。
十年寒窗,世家清流,谁甘心听一个从未理政经验、年仅十九岁的女子的命令?
她就该像尊菩萨,高高供在庙堂之上,对他们的谏言只需点头称是,而非有自己的主张。
即使她促成了与北戎的互市,设立了茶马司,一月有余便令国库增收。
他们此刻提出修史,同意修,史书怎么修是难题;不同意修,便是不孝不敬,有违礼法。
笃定她没什么亲信臣子,找不到人担此重任,最后只能低头认输,暂时搁置那些触动利益的政令。
只有陆俨亭一个,还是不够啊,骆淮想。
于是群臣便看见监国位上的长公主弯了弯眼睛,温声道:“修史乃国之大事,总修官人选更需慎重。容本宫斟酌几日,再行定夺。”
张永怀也不再坚持,只洒然一笑:“是,殿下所言极是。”
说罢,退回班列。
骆淮斟酌了几天……
今日便是结果了。
她把那个叫祝陵的御史叫过来,本是想从他身上寻个突破口——抓住他笔迹的把柄,逼问出他背后之人的线索,再顺势招揽。
却没想到原来出自他夫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