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白马岭新团部的院子里起了薄霜。
赵卫国拎著一只浆糊碗,站在一块刚竖起来的松木牌子前。
牌子刨得糙,边角还有毛刺,他也没管,把一张白纸按上去,用笤帚疙瘩一下下抹平。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团务令第一號”。
字不好看,一笔一画像用枪刺划出来的,但个个认得清。
几个起得早的兵蹲在窑洞门口,捧著碗喝稀饭,眼睛往牌子这边瞟。
他们不知道这个新团长要立什么规矩,只知道昨天授印时,这个娃娃团长把不服的黑子摔断了肋骨。
赵卫国抹完浆糊,把碗底那层干皮抠掉,扔在墙角。
牌子上的纸被风吹得一抖一抖,那几个字歪著,却扎眼。
他转身往一营驻地走。
一营驻在白马岭东边一排矮窑里。
窑洞比团部的矮一头,门口垛著柴火,柴火上晾著绷带,洗过好几遍了,还留著淡红色的印子,像晒乾的血。
门口蹲著几个兵,看见赵卫国过来,有一个想把菸袋往身后藏,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索性不藏了,就那么叼著,看著他。
赵卫国没说话,弯腰进了窑洞。
窑洞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一股子枪油、臭脚丫子和草药混在一块的味道。
炕上躺著人,有个老兵腿上缠著绷带,绷带边缘渗著黄水,他也没喊疼,就那么躺著,盯著窑顶。
地上蹲著人,有的在补鞋,有的在数子弹壳。门口晒太阳的人也回过头,眼光斜著往他身上落,像一群看见陌生人的狗。
角落里传来金属摩擦的涩响。一个兵正在擦枪,枪栓卡住了,他拿通条捅了两下,没捅开,烦躁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赵卫国走过去,把那支枪拿起来。
汉阳造,枪托裂了,用铁丝绑著。他拉了一下枪栓,枪栓只动了一半,锈死在里头。
“能用枪多少支?”他问。
门口光线一暗,老周倚著门框,手插在兜里。
他脸上那道疤从额头爬到下巴,像条发白的蜈蚣。他没敬礼,也没喊团长,就那么看著赵卫国,嘴里嚼著一根草根。
“七十来支。”
“轻机枪?”
“两挺。一挺歪把子,一挺捷克式,捷克式的枪管打废了,没替换。”
“弹药?”
“每人不到二十发。”
赵卫国把枪放回那兵手里。那兵接过去,手指在枪托上蹭了一下,没敢抬头。
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老周身后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咧了下嘴,想笑,又憋回去了。
赵卫国看著老周,看了两秒。
“老周。从今天起,你任一营副营长。”
老周嘴里的草根停了。
“三天內,我要一营所有武器的保养清单和缺额清单。枪栓拉不开的,不算枪。”
老周手从兜里抽出来,那条疤两边的肉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