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七天,夜里。
白马岭团部窑洞的窗纸破了个角,风从缝里往里灌,煤油灯的火苗一抖一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大柱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张巴掌大的纸。
纸上画著太谷县到三里店的补给线,铅笔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拐弯处都標了具体距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三日一运,辰时出发。”
“情报確认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面,纸在桌上跳了一下。
“明天早上,日军补给队从太谷县出发,沿白马沟北侧公路去三里店征粮。六十人左右,带骡马和少量弹药。”
赵卫国盯著地图,没出声。
他夹著一支烟,菸灰长了,落在地图上白马沟的位置,烫出一个小黑点。
李大柱用手指把黑点掸掉。
“伏击点选在鹰嘴崖。”他食指按在地图上一个弯弯曲曲的地方,“两侧崖壁夹一条公路,进口窄,出口也窄。”
“骡马队一旦进去,前后都堵住。”
赵卫国把菸头在桌沿上碾灭。
“一营二百人正面伏击,特务连堵后路,团警卫连架重机枪。”
他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插进枪套。
“我亲自指挥。”
李大柱抬起头。
“团长,这种小仗……”
“首战。”赵卫国打断他,“新团刚立,必须让弟兄们看见团长趴在第一线的泥地里。”
他把枪套扣好。
“不是逞强,是压心。”
李大柱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凌晨四点,二百余人摸到了鹰嘴崖。
天还黑著,东边只漏出一条灰线。灰线上下全是黑的,鹰嘴崖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兽,脊背高耸,沉默地等著什么。
崖壁有两人多高,掛满灌木。枝条被夜露打湿,摸上去滑腻腻的,带著一股枯叶腐烂的味道。
赵卫国趴在左侧崖壁后。冻硬的黄土像铁板一样硌著胸口,冷气顺著泥地直往骨缝里钻。他呼出一口气,嘴边立刻结出一团白雾。
身边是刘大山。刘大山把重机枪卡在一个凹坑里,枪口压低,对准下方的土路。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天太冷还是骂地太硬。
两个弹药手趴在旁边,怀里抱著黄澄澄的铜製弹链。
金属在冷月下泛著青光,一个弹药手的手背冻得开裂,他不敢动,只能把手指缩进袖口里。
右侧崖壁后,一营和特务连混编布点。
赵卫国立下的规矩:不按建制打,按火力配置打。步枪手在前,机枪手在后,手榴弹手卡在侧翼。
每个火力点都有两个连的人混在一起,有的互相连名字都叫不上。
一个新兵趴在一挺歪把子旁边,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机枪手是个老兵,姓孙,脸上有道烫伤疤。
他伸手在新兵后脖子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