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教我怎么做。”
她用家里攒的鸡蛋从邻村换了一些粮票,又用粮票从县城供销社换了一批牙膏、肥皂、毛巾,转手卖给附近的杂货铺,从中赚取差价。几趟下来也有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不多,但胜在安全、稳定,而且给陈阿姨提供了一个额外的收入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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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刚过,萧凌风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跟陈阿姨说去省城洪都处理些事情,陈阿姨信了。他不忍心骗她,但他要去的地方,比洪都远得多。
深圳。
1987年的深圳,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萧凌风前世的记忆里,深圳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一线城市。但1987年的深圳,还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特区建设刚起步,到处是工地、泥土路、脚手架。
火车从浔城到广州,走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南下打工的农民、做生意的商人、探亲的老人和孩子。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烟味、汗味和不知名的臭味。
萧凌风靠在窗边,半睡半醒。窗外闪过一片片荒芜的山坡、干涸的河床、和偶尔出现的几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
广州下火车,转长途汽车到深圳。
一路上要经过几个检查站。边防战士上车抽查边防证,没有证的不准进特区。萧凌风没有边防证——他一个高一学生,根本没有资格办。他的目的地是“外关”,即深圳特区管理线以外的区域,比如布吉、龙华一带。这些地方虽然不是特区,但已受到特区经济辐射,小商品贸易极活跃。
“你干嘛去?”铁柱在出发前曾问他。
“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以后。”
这句话铁柱没听懂,萧凌风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他必须来。
也许是为了找母亲程城。
也许是为了找赚钱的路子。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即将崛起的城市,记住它1987年的样子。十几年后,当顾怀笙长大,他会告诉她:“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这里还到处是工地和泥巴路。”
长途汽车在布吉停下。萧凌风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下了车。
布吉当时是深圳特区外的一个人口聚集区,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烧煤的味道和南国特有的湿润气息。
萧凌风沿着主街慢慢走,目光四下打量着。
他在找一个人。
临行前,外公程卫国告诉他的信息不多,只说她曾在深圳,具体在哪个区、哪个厂,一概不知。“她不让我说,也不让我去找。等她想回来了,自然会回来。”
“要是她一直不想回来呢?”
外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就去找。你是她儿子,她不会不见你。”
但深圳这么大,怎么找?
萧凌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发现布吉虽然不在特区内,但经济活力已经不可小觑。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卖衣服的、卖电子表的、卖打火机的、卖走私来的计算器、录音带的,应有尽有。小贩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蹲在一个地摊前,拿起一块电子表看了看。样式很新,是浔城还没见过的款式。
“多少钱?”他问。
“十五块。”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
能听懂。
萧凌风还了个价,十块钱成交。他买了十块。帆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加上随身带的打火机、圆珠笔,像极了从内地来深圳打货的小商贩。
他在布吉晃了半天,找不到任何关于母亲的信息。他不知道去哪找,也不知道该问谁。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走进一家小旅店。一晚上三块钱,没有独立卫生间,床单上有股潮味。